阿青被按在地上。
嘴里的麻绳勒进嘴角,血丝渗出来。他没有挣扎。挣扎没用。
那宦官下了马,整了整袍子,动作很慢,像在自家后院赏花。
“哪个是白七?”
声音不尖,甚至有些温和。
李琦往旁边让了一步。
白七站着没动。
宦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
“刀呢?”
“没带。”
“听说你从不离刀。”
白七没回答。
宦官笑了。笑的时候眼睛不弯,像刀背上的一道冷光。
“你弟弟身上带着一把。刀柄上压着一块帛布,半个‘牧’字。”他顿了顿,“幽州牧的印。”
白七的心沉了一下。
面上没动。
“那是我爹的遗物。”
“遗物?”宦官拈起阿青肩头垂落的一缕乱发,轻轻放下,“你爹跟幽州牧,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那为什么他的刀上,有牧帅的印?”
沉默。
风穿过帐篷之间的缝隙,呜呜地响。
宦官等了片刻,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没关系就好。”他转身走向帅帐,“都进来吧。”
帅帐里烧着炭盆。
热得不像春天。
监军使坐在主位上——那是牧帅的位置。牧帅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李琦站在下首,手始终没离开刀柄。
白七被带进来。阿青也被押进来,按着跪在地上。
宦官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白七,咱家问你。”
“你爹是怎么死的?”
白七抬眼。
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李琦的脸绷得像一张弓。
“被马匪杀的。”白七说。
“哦?”宦官放下茶碗,“哪个马匪?”
“死了。”
“死无对证?”
“刀还在。”
宦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阿青身边,弯下腰,盯着那把短刀刀柄上露出的帛布,“这半个印,是旧的。牧帅的印,三年前换过。”
帐里安静了一瞬。
牧帅的脸色变了。
宦官直起身,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三年前的旧印,本该销毁。却出现在一个少年的刀上。牧帅,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牧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琦的额头上,汗珠滚下来。
白七忽然开口。
“高公公。”
“嗯?”
“那块帛布,是我爹从一封信上裁下来的。”
“什么信?”
“幽州牧三年前写给朝廷的密报。”
帐里的温度像骤降了十度。
牧帅猛地转头盯着白七。
李琦的手把刀柄握得咯吱响。
高阳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密报?说的什么?”
白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李琦。
李琦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濒死的凶狠。
“说的是一份投名状。”
白七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朝廷要招安幽州马匪,条件是匪首交出同伙的名单。牧帅写了密报,列出了七个名字。我爹是第一个。”
牧帅的脸白了。
高阳慢慢转向他。
“牧帅,有这事?”
“他……他胡说!”
“那这块帛布上的旧印,怎么解释?”
牧帅说不出话。
白七接着说:“那封信,我爹截下来了。没有送到朝廷。所以他死了。”
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崩裂的声音。
高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次笑得不一样,像是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有意思。”他拍了拍手,“真有意思。”
他走到白七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想要什么?”
“放了我弟弟。”
“就这?”
“还有。”
“说。”
白七看着高阳的眼睛。
“我想查清楚,是谁杀了我爹。”
高阳盯着他看了半晌。
“查清楚了,你要怎样?”
白七没有回答。
高阳站起来,挥了挥手。
“放了他。”
押着阿青的兵松了手。阿青挣开绳索,站起来,眼睛里全是火。但他没动,看着白七。
白七微微摇头。
阿青攥紧了拳头,退到一旁。
高阳走回主位,坐下来,端起茶碗。
“白七,咱家给你一个身份。从今天起,你是监军使麾下的亲兵。”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牧帅,又看了一眼李琦。
“查吧。查清楚了,咱家替你做主。”
“但,查不来。”
高阳没有继续说话。
白七抱拳。
弯下腰。
低头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感激,不是释然。
是一种猎人看见脚印时的——专注。
夜深了。
大营里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白七和阿青被分到一个偏帐。没有看守,也没有人靠近。
阿青坐在角落里,揉着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
“你为什么要说那些?”
白七靠着帐壁,闭着眼睛。
“因为那是真话。”
“真话会害死我们。”
“真话也会救我们。”白七睁开眼,“监军使来幽州,不是为了监军。他是来抓牧帅的把柄。”
阿青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玄鸟旗。三百精兵。提前两天到。”白七的声音很低,“这不是来协防的。是来抄家的。”
阿青沉默了。
白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片帛布。
和刀柄上那片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写着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阿青凑过来看。
上面只有六个字——
“李琦。投名状。杀。”
“这是什么?”
“我爹临死前塞进刀鞘里的。”
白七把它折好,重新藏进怀里。
“那封信他没能截下来。他只来得及记下这六个字。”
阿青抬起头,看着哥哥。
帐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白七抬手制止阿青说话。
帐帘被掀开。
进来的是李琦。
他老了。从白天到晚上,他像老了十岁。
他看着白七,嘴唇动了动。
“你爹……”
“别说了。”
白七打断他。
“我不想听你解释。”
李琦闭上眼睛。
“监军使明天会召见牧帅。牧帅会把我交出去。”
“我知道。”
“你知道?”
“监军使需要一个替罪羊。牧帅需要一个台阶。你刚好在中间。”
李琦睁开眼,看着白七的眼神里,有惊愕,有悲哀。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白七没有回答。
他从阿青腰间抽出那把短刀。
刀柄上的黑绳解下来,露出整块帛布。半个“牧”字,暗红如血。
他把帛布撕下来,扔进炭盆。
火苗舔上去,帛布卷曲,发黑,化成灰。
李琦看着那片灰烬,像看着自己。
“你不杀我?”
白七插回短刀。
“杀你的人,不是我。”
他走到帐门口,背对着李琦。
“你当年交出的那份名单,有七个人。死了六个。活下来一个。”
“谁?”
白七转过头。
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一半亮,一半暗。
“那个活下来的人,三年后成了幽州牧。”
李琦的脸彻底僵住了。
帐外,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一队。
往大营方向来。
火把的光越来越亮,照得偏帐的白布像烧着了一样。
白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李琦能听见——
“你交出去的不是同伙。是你不该知道的人。”
李琦的腿软了。
他慢慢地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阿青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还是那个在石窑外磨刀的白七吗?
还是说——
那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风从帐外灌进来。
炭盆里的灰烬飞起,散落,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远处,马蹄声停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牧帅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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