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帅接旨。
帐外火把通明,三百精兵列阵,甲胄声齐刷刷一片。
高阳站在帅帐前,手里托着黄绫。
牧帅跪下。
李琦跪下。
所有人都跪下。
白七没跪。他站在偏帐门口,远远看着。
高阳也不在意。
“奉太后懿旨:幽州牧刘俨,镇边有功,特赐金帛。监军使高阳,协理军政,诸将皆听节制。”
短短几句。没有贬斥,没有问罪。
但牧帅的脸,比问罪还难看。
赐金帛是虚,夺兵权是实。
他磕头谢恩,站起来时,腿有些晃。
高阳收了懿旨,笑了笑:“牧帅,今夜月色好,咱家备了薄酒,赏脸?”
“敢不从命。”
两个人进了帅帐。帘子放下,隔绝了所有目光。
白七转身回帐。
阿青已经躺下了,没睡,睁着眼。
“哥,牧帅会不会杀我们?”
“不会。”
“为什么?”
“高阳留着我们有用。”
阿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不信高阳。”
“我也不信。”
“那你信谁?”
白七没回答。
信谁呢?
爹死了,李琦是仇人,牧帅是更大的仇人,高阳是条毒蛇。
能信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还有弟弟。
夜很深了。
帐外起了更鼓,三更。
白七没睡。他在等。
等一个人。
四更天,帐帘掀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进来。
不是李琦。是个小卒,面生,低着头。
“七爷,牧帅有请。”
“哪里?”
“后营。马厩旁的小帐。”
白七站起来,看了阿青一眼。阿青醒了,微微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营帐。
后营马厩旁,有一顶小帐,又旧又破,像是堆放草料的地方。
小卒掀开帘子,退到一旁。
白七弯腰进去。
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豆大。
牧帅刘俨坐在一堆草料上,换了一身旧袍子,不像一州之牧,倒像个老马夫。
他看见白七,指了指对面。
“坐。”
白七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灯。
刘俨先开口:“你白天在帐里说的那些,有几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封信,你爹真截下来了?”
“截了。”
“信呢?”
“烧了。”
刘俨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死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
“一句都没有?”
白七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刘俨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油灯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
一块铁牌。
白七没动。
“三年前那个监军官的。”刘俨说,“你爹杀了他之后,我捡的。”
白七拿起来。
铁牌很沉。正面刻着一个“内”字,背面是一串编号。
编号下面,刻着一行小字——
“太后内侍省·天字号。”
“那个人名义上是监军官。”刘俨的声音很低,“实际上是太后的家奴。”
白七把铁牌翻过来,又翻过去。
“太后的人,来幽州做什么?”
刘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呢?”
白七没有回答。
他把铁牌收进怀里。
“你今晚找我,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不全是。”
刘俨顿了顿。
“白七,高阳不是来监军的。”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够用了。”
刘俨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比你爹难对付。”
白七站起来。
“说完了?”
“说完了。”
白七转身要走。
“白七。”刘俨在身后叫他。
白七停下。
“你爹守了一辈子的东西,现在守不住了。”
“什么东西?”
刘俨没有回答。
他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有些事,知道得越晚,活得越久。”
白七站了片刻。
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微亮,东边泛着一线白。
阿青靠在马厩的木桩上,手里握着那把短刀。
“他跟你说了什么?”
“不多。”
“够了吗?”
白七把铁牌递给阿青。
阿青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太后的?”
“嗯。”
“三年前那个人?”
“嗯。”
阿青把铁牌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所以杀爹的人,不是马匪。”
白七没有回答。
他从阿青手里抽回铁牌,重新收进怀里。
“走吧。”
“去哪?”
“回帐。”
“然后呢?”
白七看了他一眼。
“然后睡觉。”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了几步,阿青忽然问:“哥,你信他说的?”
“不信。”
“那你为什么收那块牌子?”
白七没停步。
“因为牌子是真的。”
“人不一定是真的。”
白七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阿青。
“你记住——”
“在这片草场上,谁的话都别信。”
“连我的也别信。”
阿青愣了一下。
白七已经转身走了。
回到偏帐,天已经快亮了。
白七没有躺下。
他坐在帐门口,把那把短刀抽出来,放在膝上。
刀柄上那条黑绳还在。
黑绳下面,那块帛布已经烧了。
但刀柄的木头里,确实有一条细细的缝。
他看了很久。
没有撬。
时候不到。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官道方向奔来,直奔帅帐。
马上的信使浑身是土,手里举着一面旗。
急报。
帅帐里,高阳的声音传出来——
“什么?北境马匪集结?三千骑?”
信使喘着气:“是。说是要为三年前死去的兄弟报仇。”
帐里安静了一瞬。
白七在帐外听见了,忽然觉得不对。
三年前死的那五个人,旧部早已被刘俨收编。
那这三千骑,是谁召来的?
他看了一眼大营门口那面玄鸟旗。
风很大,旗子猎猎作响。
高阳的脸从帅帐里探出来,正好对上白七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高阳笑了。
白七没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阳来幽州,带了三百精兵。
他说是来协防的。
但三百人,守不住三千骑。
除非——
他等的就是这三千骑。
白七握紧了手里的刀。
天亮的时候,他没有回偏帐。
他带着阿青,往后山走。
阿青问:“去哪?”
“看看。”
“看什么?”
白七没有回答。
风从后山灌下来,冷得刺骨。
但风里,有味道。
不是草。不是土。
是铁锈。
是很多年、很多层的铁锈。
白七停下脚步。
阿青也闻到了。
“哥——”
白七蹲下去,手掌按在地面上。
土是凉的。
但土层下面,有东西。
隔着一层土,透上来一股冷。
不是石头的那种冷。
是铁的冷。
白七站起身,往后山深处看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
雾里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
爹守着的东西,就在这下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营的方向。
火把已经灭了。
但玄鸟旗还在风里飘。
白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阿青能听见——
“走吧。”
“回去?”
“回去。”
“不看了?”
白七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
阿青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
雾更浓了。
浓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些东西,从今早起,再也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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