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后半夜才睡。
没做梦。
醒来时,阿青已经站在帐外。
天刚亮。营里的火把还没熄,被晨风吹得一明一暗。
阿青掀开帘子,脸色不对。
“李琦不见了。”
白七坐起来。
“什么时候?”
“昨晚。后半夜。”
“谁看见了?”
“没人看见。”阿青说,“但帐里有血。”
李琦的帐篷在营西。
不大,比白七那顶偏帐好不了多少。
白七掀开帘子,蹲下去。
地上有一摊血。
不多。但拖出了一条线。
从帐中央,到帐门口。
然后往营外去了。
白七顺着血迹走。
出了营门,走上官道。
走了二十几步。
血迹断了。
不是没了。
是被人抹了。
用沙土。
白七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官道往北,是后山。
往南,是幽州城。
往东,是草场。
往西,是北境马匪来的方向。
血迹消失的地方,正好在路口。
有人不想让他知道,李琦去了哪儿。
白七回到营里。
高阳的人已经等在帐外。
“七爷,监军使有请。”
帅帐。
高阳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是热的。帐里也热。炭盆烧得正旺。
他看见白七进来,笑了笑。
“坐。”
白七坐下。
高阳也不绕弯子。
“后山你可去过?”
白七抬眼。
“去过。”
“有什么?”
“石头。枯草。风。”
高阳笑了。
“没有别的?”
“比如?”
“老坟。旧窑。地窖。”高阳放下茶碗,声音很轻,“幽州这地方,前朝留下的东西多。有些埋在地底下,几百年没人知道。”
白七看着他。
“我没见过。”
“真没见过?”
“真没有。”
高阳点了点头。
不像相信,也不像不信。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牌子,扔给白七。
铜的。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监”字。
“营中通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白七接住牌子。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爹守了三年也没开口。”高阳的声音很轻,“我想看看,他到底守的是什么。”
白七把牌子收进怀里。
“李校尉不见了。”
“我知道。”
“你不找?”
高阳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幽州风大。走丢一个人,不稀奇。”
白七没再说话。
起身,抱拳,退了出去。
傍晚。
阿青在帐里磨刀。
白七坐在一旁,把玩那块铜牌。
“高阳不信你。”
“当然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后山?”
白七停下动作。
“因为李琦去过。”
“你怎么知道?”
“血迹消失的路口,往后山的方向,土是翻过的。”
阿青的手顿住了。
“有人翻土,盖住血迹?”
“对。”
“不想让人知道李琦去了后山。”
“对。”
“那你还去?”
白七站起来。
“天亮前去。”
“为什么是天亮前?”
“因为高阳也会派人去。”
三更。
没有月亮。
白七一个人出了营。
短刀别在腰间。通行令牌揣在怀里。
营门口的守卫看了一眼令牌,让开了。
没人问他去哪儿。
官道上没有风。
但冷。
冷得骨头疼。
白七走得很快。
过了路口,往后山的方向。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土确实翻过。新的。
有人在这里处理过血迹。
但不是李琦。
李琦受了伤,没这个力气。
是另一个人。
替李琦善后的人。
后山。
没有路。
白七摸着石头往上走。
雾起来了。
不大。薄薄一层,贴着地面。
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他走了半个时辰。
忽然停下。
脚下不对劲。
踩下去,不是石头,不是土。
是空的。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枯草和浮土。
露出一个坑。
不大。三尺见方。
像是塌下去的。
坑底很黑。
白七摸出一根火折子,吹亮。
火光往坑底照——
一截铁链。
锈得发红。
从坑壁的土里伸出来,往下坠,看不见尽头。
白七把手伸进去。
够不着。
他整个人趴下去,半边身子探进坑里。
手指碰到铁链。
凉。
不是铁的那种凉。
是埋了很久、不见天日的那种凉。
他抓住铁链,往上拽。
不动。
再拽。
还是不动。
铁链的另一头,拴着什么东西。
很沉。
白七没有蛮干。
他摸到铁链的末端——一个环。
环上挂着一枚铜扣。
铜扣不大,拇指粗细。
他把铜扣取下来,收进怀里。
火折子灭了。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
雾更浓了。
白七往回走。
走得很慢。
耳朵在听。
身后有声音。
很轻。
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有人跟着他。
白七没有回头。
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声音也快了。
他忽然往左一拐,钻进一片乱石。
蹲下。
不动。
呼吸压到最轻。
等了很久。
脚步声从乱石外面经过。
很慢。
像是在找。
白七从石缝里看出去——
雾太大。
只看见一个轮廓。
不高。
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
走路的样子,不像兵。
像……
白七的手按上刀柄。
那个轮廓在雾里停了片刻。
然后转身。
往后山的方向走了。
白七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觉得眼熟。
肩膀的线条。走路的节奏。
像李琦。
但李琦失踪前,肋下中了一刀。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不像受过伤。
白七回到营里。
天还没亮。
阿青没睡,在等他。
“找到了?”
白七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扣,放在地上。
阿青凑过来看。
铜扣锈得发绿。
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一个“内”字。
和昨晚刘俨给他的那块铁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太后内侍省?”
白七点了点头。
“铁链拴着的?”
“拴着。”
“铁链下面是什么?”
白七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枚铜扣,沉默了很久。
“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大。”
阿青不明白。
白七也没有解释。
他把铜扣收起来,连同那块铁牌,一起塞进怀里。
“李琦呢?见到了?”
白七摇了摇头。
“有人跟着我。”
“谁?”
“没看清。”
“像不像李琦?”
白七看着他。
“像。”
阿青的脸色变了。
“他没死?”
“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跟踪你?”
白七没有回答。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阿青没有再问。
但他知道哥哥没睡着。
因为白七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天亮的时候,营里传来消息。
北境三千马匪,距幽州不到百里。
高阳下令:紧闭营门,无令不得出入。
白七站在营门口,看着官道的方向。
风很大。
吹得玄鸟旗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扣。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截铁链,拴着铜扣的那一头,是往下的。
往下,是地底。
地底下,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刘俨知道。高阳知道。
也许李琦也知道。
而他爹,宁死也不说。
远处,官道上起了烟尘。
不是马匪。
是一个人。
骑着马,往大营方向来。
近了。
是个信使。
浑身是土,脸上有伤,也有血,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降旗。
白七眯起眼睛。
三千马匪还没到,就有信使来?
来干什么?
投降?
不像。
信使到了营门前,滚下马,跪在地上。
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营都听得见——
“北境仇将军有言:三年前的血债,今日要一个交代。交出李琦,退兵三十里。不交——”
他顿了顿。
“攻城。”
营门内外,一片寂静。
白七站在风里,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三年前的血债。
五条人命。
李琦是交名单的人。
但名单上的人,只死了五个。
还有一个活着。
活着的那个,三年前叫马匪。
三年后,叫仇将军。
白七看着那面白旗。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三千骑,不是高阳召来的。
是那个活下来的人,自己召来的。
他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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