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牛来时,天刚亮。
雾还没散。
阿青在帐外磨刀。青石,粗粝,沙沙声像蛇吐信子。
铁牛站在十步外,没敢再往前。
阿青没抬头。
“你爹不见了?”
铁牛眼眶红了。
“昨夜。高阳的人。”
“活该。”
铁牛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阿青——”
“叫七爷也没用。”阿青把刀插回鞘里,“我哥不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
阿青终于抬头。
他看着铁牛的眼睛。红肿,有血丝,不像装出来的。
“你爹卖了我爹。”
铁牛的脸白了。
“那是……从前的事。”
“从前的事过不去。”阿青站起来,比铁牛矮半个头,气势却像一把刀,“你走吧。”
铁牛没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
破的。沾着血,已经发黑。
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复关。
“这是我爹的。”铁牛的声音发抖,“昨夜里,有人从帐外扔进来的。”
阿青盯着那块布。
血已经干了。字是用炭写的,很急。
“你什么意思?”
“我想见七哥。”
“我说了,不见。”
“那我自己去。”
阿青拦住他。
“你去送死?”
“不去也是死。”
铁牛的眼眶又红了。
“高阳的人说了,我爹要是找不回来,就拿我顶缺。”
阿青沉默。
风从帐缝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他看了一眼大营的方向。帅帐外,玄鸟旗垂着,没有风。
不对。
别处都有风,只有帅帐那边没有。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阿青忽然想起哥哥说过的话——
“在这片草场上,谁的话都别信。”
他信过铁牛吗?
没有。
但他信那块布上的血。
“等着。”
阿青转身进帐。
白七没睡。
他坐在角落里,短刀放在膝上,眼睛闭着。
“听见了?”
“嗯。”
“你见不见?”
白七睁开眼。
“布呢?”
阿青递过去。
白七看了片刻。
“血是真的。字也是他的。”
“你怎么知道?”
“他写‘复’字时,习惯把‘日’写成‘目’。”白七指了指布上那个字,“看。”
果然。复字下面的“日”,写成了“目”。
“李琦还活着?”
“活着。但快死了。”白七把布折好,收进怀里,“高阳想从他嘴里掏东西。掏完了,人就没用了。”
“你要去?”
“去。”
阿青皱眉。
“我跟你一起。”
“你不能去。”
“为什么?”
白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起一角。
远处,帅帐外多了两个守卫。不是幽州兵,是高阳带来的。
“高阳在盯着我们。”白七放下帐帘,“你我一起出营,他立刻知道。”
“那你一个人去?”
白七没回答。他看着铁牛。
铁牛被看得发毛。
“七哥……”
“带路。”
铁牛愣了一下。
“你肯去?”
“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带路。到了复关,你在外面等。我一个人进去。”
铁牛点头。
“第二,阿青留下。”
阿青猛地转头。
“哥!”
白七没看他。
“你留在营里。高阳知道我有个弟弟,只要你还在,他就不会疑心我走远。”
“万一他找我呢?”
“你就说我让你磨刀。”
阿青咬着牙。
“你要拿我当人质?”
白七终于看他。
眼神很冷,也很深。
“不是人质。”
“那是什么?”
“是刀鞘。”
白七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递给阿青。
“刀在我手里,会被人看见。刀在鞘里,别人才看不见刀。”
阿青接过刀。
刀柄上,那条黑绳还在。
“你空手去?”
白七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扣,系在腰带上。
“我有这个。”
铜扣上,“内”字暗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铁牛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白七走到帐门口,停下。
“阿青。”
“嗯。”
“高阳如果来找我,你就说一句话。”
“什么话?”
“后山的风,比营里大。”
阿青不明白。
“记住了?”
“记住了。”
白七掀开帐帘,带着铁牛,走进雾里。
阿青站在帐内,握着那把短刀。
刀柄上,那条黑绳扎得很紧。
他忽然想起,爹死的时候,手里也攥着刀。
他把刀抽出来。
刀身很亮。能照见自己的脸。
脸还年轻。眼睛里,有火。
但火不能总是烧。
刀收进鞘里,才是刀。
阿青把刀别在腰间,走出帐篷。
雾还没散。
帅帐外,两个守卫站得笔直。
阿青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蹲下去,捡起地上的青石。
沙沙沙——
他开始磨刀。
复关在幽州城北四十里。
一座废弃的烽燧。石砌。顶上长满了枯草。
很多年没有点过火了。
铁牛带路走得很快。他不说话,白七也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个鬼。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铁牛忽然停下。
“到了。”
白七抬头。
烽燧不大,底座被风沙埋了一半。门洞朝南,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没有守卫。没有声音。
“你爹怎么知道这里?”
“他从前带我来过。”铁牛的声音很低,“说是马匪藏东西的地方。”
白七看了他一眼。
“你在外面等。”
“七哥——”
“如果我半个时辰不出来,你就回去找阿青。告诉他,后山。”
铁牛点头。
白七走进门洞。
里面很暗。空气里有血腥味,还有腐烂的草。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一跳。
地上有拖行的血迹。往深处去。
白七顺着血迹走。
烽燧不大,内里只有一间石室。角落里,一个人蜷缩着,像一团被丢弃的破布。
李琦。
他活着。但也快死了。
肋下中了一刀,没有包扎。血已经流干了似的,衣服贴在身上,黑红一片。
脸白得像纸。
白七蹲下去。
李琦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见白七,嘴唇动了动。
“你……来了。”
白七没说话。
他把火折子插在石缝里,从怀里掏出那块沾血的破布,放在李琦面前。
“你扔的?”
李琦点头。动作很小,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扔偏了……本想扔给……铁牛……”
“高阳的人为什么抓你?”
“他想知道……后山下面……有什么……”
白七沉默。
“你说什么了?”
“没……说。”
李琦喘了一口气。每说一个字,肋下的伤口就往外渗血。
“白七……你爹……我对不起他……”
“别说这个。”
“不说……没机会了……”
李琦的手抓住白七的袖子。
力气不大,却像铁钳。
“我只有……三句话……你听好……”
白七没动。
“第一句……”
李琦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是回光返照。
“当年那份名单……交上去七个人……死了五个……”
白七皱眉。
“死了五个?不是六个?”
“活下来……两个。”
白七的心沉了一下。
“一个是你知道的那个……成了幽州牧……”
“另一个呢?”
李琦的嘴唇在抖。
“另一个……不在这里……”
“在哪里?”
“在太后身边。”
白七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铜扣。
“第二句。”
李琦咽了一口气。
“仇将军……不是马匪……”
“那他是什么?”
“他是……”
声音断了。
李琦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风箱漏了气。
白七没有催。
等了几息,声音又续上了。
“他是……刘俨的……亲弟弟……”
白七的眼皮跳了一下。
刘俨的弟弟?
“三年前……刘俨为了保牧帅之位……把自己弟弟的名字……也写进了名单……”
“他想杀他?”
“不……他想送他……去北境……”
李琦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痉挛。
“名单上……别人都死了……只有他……真的去了北境……”
“三年……他收拢了那些死去的兄弟的旧部……三千骑……”
“他姓仇……不姓刘……因为仇……才是他真正的姓……”
白七听懂了。
刘俨当年出卖的七个人里,有自己的亲弟弟。弟弟没死,改名换姓,成了仇将军。
“第三句。”
李琦的眼睛开始涣散。
“后山下面……不是……兵器……”
“是什么?”
“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是前朝……铸的……一把……钥匙……”
“钥匙?开什么?”
“开……幽州……城下……”
李琦的嘴张着,再也发不出声音。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白七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石室里安静下来。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灭了。
黑暗中,白七坐了很久。
他在想那三句话。
第一句:活下来两个。一个在幽州牧,一个在太后身边。
第二句:仇将军是刘俨的弟弟。
第三句:后山下面是钥匙,开幽州城下。
钥匙。不是兵器,不是财宝。
是一把钥匙。
开什么?
李琦没说完。
但白七忽然想起,爹守了三年也不肯说的东西。
也许不是不说,是不能说。
因为那把钥匙,开的不只是一座城。
白七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洞口,天已经亮了。
雾散了。
铁牛站在外面,脸色发白。
“我爹……”
“死了。”
铁牛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没哭。只是跪着,像一棵被砍了根的树。
白七没有扶他。
“你爹说了三句话。”
铁牛抬起头。
“我不能全告诉你。”
“那能告诉我什么?”
白七看着他。
“你爹,是个校尉。”
铁牛愣住了。
“就……这一句?”
“这一句就够了。”
白七转身往回走。
铁牛跪了一会儿,爬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来的时候一样。
只是来的时候,还活着一个人。
现在没有了。
营里。
阿青磨了一上午的刀。
帅帐那边,守卫换了班。高阳出来过一次,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进去了。
阿青没有笑。
他一直在想哥哥说的那句话——
“后山的风,比营里大。”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哥哥从来不说没用的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白七回来了。
铁牛没有跟来。
阿青放下青石,站起来。
“李琦死了。”
“嗯。”
“说了什么?”
白七走进帐篷。
阿青跟进去。
白七把短刀从他腰间抽出来,放在膝上,开始解刀柄上的黑绳。
“高阳来过?”
“没有。”
“没有人找你?”
“没有。”
白七的手顿了一下。
不对。
高阳应该来找阿青。至少应该试探一下。
但他没有。
为什么?
除非——
“阿青,你再说一遍,高阳出来的时候,怎么笑的?”
阿青想了想。
“笑了笑,又进去了。”
“什么样的笑?”
阿青描述不出来。
白七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高阳的脸。
那个笑,不是随意。
是笃定。
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白七忽然睁开眼。
“糟了。”
“怎么了?”
“铁牛。”
阿青脸色一变。
“铁牛怎么了?”
“他在复关——”白七站起来,“高阳知道我会去。他故意让铁牛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来找你。”白七的声音很冷,“如果高阳真的盯着我们,他一定会来查。他没来,说明他不需要来。”
“为什么不需要?”
“因为他已经派人跟着铁牛了。”
阿青的手按上了刀柄。
“铁牛会死?”
白七没有回答。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帅帐。
帅帐外,玄鸟旗忽然飘起来了。
风变了。
远处,官道上起了烟尘。
不是一匹马。
是一队。
白七眯起眼睛。
那队人马从北边来。
玄鸟旗。
高阳的人。
他们不是出去巡逻的。
是去而复返。
队伍中间,押着一个人。
铁牛。
白七的手握紧了。
阿青走到他身边,看着远处。
“哥,现在怎么办?”
白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很冷。
“高阳算准了我会去复关,算准了我会留你当人质,也算准了铁牛会带路。”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阿青问:“什么事?”
白七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扣。
“他不知道,李琦说了三句话。”
他把铜扣系回腰间,转身看着阿青。
“你留下。”
“又留下?”
“这次不一样。”
白七把短刀抽出来,塞进阿青手里。
“这次,刀在你手里。”
“你呢?”
白七没有回答。
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方向不是帅帐。
是后山。
阿青握着刀,站在帐门口。
他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枯草丛中。
忽然明白了那句话——
“后山的风,比营里大。”
风大了。
刀在手里。
他不能总是站着。
阿青转身,走进帐篷。
他坐下来,把刀放在膝上。
像哥哥那样。
闭上眼。
等。
他知道,天黑之前,一定有人来找他。
那个人,不是高阳。
就是仇将军。
阿青把手按在刀柄上。
这一次,他不会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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