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走后,阿青一个人坐在帐里。
刀在膝上。
手在刀柄上。
帐外起了风。不是那种嚎叫的风,是闷的,压着嗓子,像什么东西憋久了,要炸开。
阿青没动。
他在等。
哥说天黑之前,一定有人来找他。
天快黑了。
帐帘忽然掀开。
进来的不是人。
是一把刀。
刀先探进来,然后是手,然后是整个人。
高阳。
他没带随从,一个人,腰间别着一柄短剑。
阿青没站起来。
“七爷呢?”高阳问。
“后山。”
高阳笑了。“后山的风大。”
“大。”
“他去吹风?”
阿青没接话。
高阳也不急。他在阿青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壶酒,两个杯子。
倒酒。
酒是清的,有药味。
“喝一杯?”
“不喝。”
高阳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哥跟你说过没有,这幽州城里,谁说了算?”
“牧帅。”
“牧帅说了不算。”高阳放下杯子,“太后说了算。”
阿青看着他。
“那你说了算?”
高阳笑了一下。“咱家说了也不算。咱家只是替太后跑腿的。”
他顿了顿。
“跑腿的有个好处——不用想太多。谁挡路,就搬开谁。”
阿青的手按紧了刀柄。
“你要搬我哥?”
“不。”高阳摇头,“咱家想跟他做买卖。”
“什么买卖?”
“后山下面的东西,他替我挖出来。幽州的兵权,我替他拿。”
阿青盯着他。
“你凭什么?”
高阳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铜的。正面刻着一个“内”字。
和阿青见过的那两块一样,又不一样。
这块更旧,边角磨得发亮。
“凭这个。”高阳说,“太后内侍省,天字号。三年前死了一个,还剩三个。咱家是其中一个。”
他收好令牌,站起来。
“你哥回来后,告诉他——今晚三更,后山路口。有人等他。”
“谁?”
“去了就知道。”
高阳走到帐门口,停下,没回头。
“对了。仇将军的人今天也到了。在北边三十里扎营。”
阿青的眉头皱起来。
“他派了信使进营。咱家截了。”高阳的声音很轻,“信是写给刘俨的。说——三天后,不交李琦,就攻城。李琦已经死了,但刘俨不知道。”
“你想怎样?”
高阳转过头,笑了笑。
“不怎样。咱家只是告诉你——幽州的天,要变了。”
帐帘落下。
阿青一个人坐着。
酒还在。杯子还在。酒气散在风里,苦的。
他忽然想起爹死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风。
闷的。憋的。像有人捂着天地的嘴。
阿青把刀抽出来,用袖子擦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
他不能只是等。
白七没有直接往后山。
他拐了个弯,去了草场深处。
铁牛跪在复关前的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不是怜悯,是警觉。
高阳派人跟着铁牛,说明高阳早就知道复关的事。
李琦被关在复关,也是高阳设的局?
白七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湿的。今年春天来得晚,但地底下已经有了潮气。
他把土攥紧,松开,看它从指缝漏下去。
有人在身后。
白七没回头。
“跟了多久?”
“从你出营就开始跟。”
声音不熟。白七回头。
一个人站在三丈外。黑袍,斗篷压得很低,看不见脸。腰间没有兵器,走路没有声音。
“你是谁?”
“来还你东西的人。”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白七接住。
铜扣。
和他腰间那枚一模一样。
“两枚?”白七翻过来看。这枚上也有“内”字,但编号不同。
“后山下面拴着一枚。”那人说,“另一枚,在太后宫里。这是第三枚。”
白七抬起眼。
“你到底是谁?”
那人掀开斗篷。
一张中年人的脸。普通,扔进人群就找不见。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我姓郑。郑怀安。皇帝身边的。”
白七没动。
“皇帝?天子今年才十四岁。”
“十四岁,就算十岁,七岁也是皇帝。”郑怀安说,“太后是摄政,不是天子。”
白七沉默。
风从草场上卷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
“皇帝让你来幽州?”
“是。”
“干什么?”
“找钥匙。”
白七的心跳了一下。
“后山下面那把?”
郑怀安点头。
“三年前,太后派了一个监军官来幽州。那个人名义上是监军,实际上是来找东西。你爹杀了他。”
白七握紧了手里的铜扣。
“那个人身上有两枚铜扣。一枚被刘俨捡走,一枚被扔进了后山的坑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人,是我师兄。”
白七看着他。
郑怀安没有回避。
“我和他都是先帝留下的暗探。先帝驾崩前,留下遗诏——太后不得干政。但遗诏被藏起来了,藏在幽州。”
“藏在哪儿?”
“幽州城下。”
白七忽然想起李琦临死前的话:开幽州城下。
“钥匙开的是幽州城下的地宫?”
“是。”
郑怀安往前走了一步。
“地宫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先帝遗诏。一样是前朝的军械库。太后要的是军械,皇帝要的是遗诏。”
白七盯着他。
“你来找我,是因为我爹守了三年?”
“你爹是守门人。他没有钥匙,但他守着钥匙的线索。”郑怀安指了指白七腰间的铜扣,“三枚铜扣合在一起,就是钥匙。你爹藏了一枚,刘俨藏了一枚,我师兄那一枚在你手里。”
“我手里有两枚。”
“所以你还差一枚。刘俨手里那一枚。”
白七把铜扣收好。
“你要我做什么?”
“找到第三枚铜扣,打开地宫。遗诏归皇帝,军械库——”
“归谁?”
郑怀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白七,眼睛里的光收敛了。
“幽州这块地,太后想要,刘俨想要,仇将军也想要。你爹死了,谁来守?”
白七没说话。
“你。”郑怀安说,“皇帝可以给你身份,给你官职。只要你效忠天子,幽州牧的位置,可以是你的。”
风忽然大了。
白七的衣服被吹得猎猎响。
“皇帝今年十四岁。”
“十四岁也会长大。”
“太后现在掌权。”
“太后会死。”
白七看着郑怀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狂热,只有冷静。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你说完了?”
“说完了。”
“我考虑考虑。”
郑怀安点了点头。
“三更,后山路口。你不来,我就当你不答应。”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白七。”
“嗯。”
“你爹活着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他说了一句话——‘幽州的土,埋不了忠骨,只埋得了秘密。’”
白七的手顿住了。
“他让你转告我?”
“他让我转告将来的你。”
郑怀安的身影消失在枯草丛中。
白七站了很久。
风把沙土吹进眼里,他没眨。
他想起爹活着的时候,常一个人坐在石窑外,看着后山的方向。
不是看山,是看山下的土。
土里埋着秘密。
也埋着爹的命。
白七转身,往后山走。
三更还早。
他要先去一个地方。
营里。
阿青走出帐篷。
天彻底黑了。营里的火把点起来,照得人影憧憧。
帅帐那边灯还亮着。高阳和刘俨在里面,已经谈了一个多时辰。
阿青往营门口走。
守卫拦住他。
“七爷有令,无令牌不得出入。”
阿青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高阳给白七的通行令牌。
守卫看了一眼,让开。
阿青走出营门。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出火折子,吹了又灭,灭了又吹。
他在等人。
哥说天黑之前一定有人来找他。
来的不是人。
是一匹马。
马从北边来,跑得很快。到营门前勒住,马上的人跳下来。
不是官军打扮。羊皮袄,狐皮帽,腰里别着弯刀。
北境的人。
那人看见阿青,停住脚步。
“你是白七的弟弟?”
阿青没回答。
“仇将军让我带句话。”那人说,“李琦死了,仇将军知道了。三天后他不会攻城。”
阿青皱眉。
“为什么?”
“因为仇将军要的不是李琦的命。他要的是刘俨亲自去北境,跪着把那五个人的灵位请回来。”
阿青看着他。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仇将军说——你哥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那人翻身上马,要走。
“等等。”阿青叫住他,“仇将军还有什么话?”
那人勒住马,回头。
“还有一句——‘姓刘的欠的债,姓刘的还。不关别人的事。’”
马蹄声远了。
阿青站在原地,握着火折子。
风灭了火。
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忽然笑了。
不关别人的事?
爹死了。
李琦死了。
五条人命,三千铁骑。
这叫不关别人的事?
阿青转身回营。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数步子。
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步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左前方十步,两个人影。
不是巡逻的兵。是蹲着的。
阿青没动。
那两个人影也没动。
风从中间穿过,冷得刺骨。
阿青把手按上刀柄。
那两个人影忽然站起来,往营后走了。
阿青跟上去。
走了十几步,那两个人影拐进一个帐篷。
帐篷上没有标识,是临时搭的。
阿青蹲在帐外,听。
里面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监军使说了,后山的人今晚会动手。”
“钥匙呢?”
“还没找到。但那个叫白七的,手里至少有两枚。”
“刘俨那一枚呢?”
“刘俨不肯交。他已经知道高阳要卸他的磨。”
“那怎么办?”
“杀。”
阿青的呼吸停了。
杀谁?刘俨?还是哥?
他正要再靠近,一只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嘴。
“别动。”
是铁牛的声音。
铁牛把他拖进旁边的暗处。
“你疯了?”铁牛压低声音,“那是高阳的暗桩。被发现你就没命了。”
阿青挣开他的手。
“他们说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我哥手里有两枚钥匙?”
铁牛点头。
“刘俨手里有一枚。”
阿青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爹……李琦死前,给我留了封信。藏在复关的石头缝里。”铁牛的声音发涩,“信上说,三年前那个监军官死后,刘俨从他身上搜走了一枚铜扣。那就是第三把钥匙。”
阿青沉默了。
风把帐篷吹得啪啪响。
远处,帅帐的灯灭了。
整个营忽然暗下来。
只有火把还在烧。
阿青看着那团火,忽然开口。
“铁牛。”
“嗯。”
“你想给你爹报仇吗?”
铁牛愣了。
“报仇?找谁报仇?”
“找该找的人。”
阿青转过身,看着铁牛的眼睛。
“今晚三更,后山路口。我哥会去那里见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哥从来不说没用的话。‘后山的风比营里大’——那是暗号。意思是,有外人要来。”
铁牛咬着牙。
“你要我做什么?”
阿青把手按上刀柄。
“跟着我。别出声。别死。”
两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风大了。
后山的路口,三更。
白七到了。
路口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摸出一枚铜扣,放在地上。
然后退开三步。
等了半炷香。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郑怀安。
是刘俨。
白七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他走之前从阿青那里拿回了自己的刀。
刘俨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
“白七,不用等了。郑怀安来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皇帝的人。而皇帝的人,在幽州,活不过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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