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看着刘俨。
风从后山灌下来,把他俩之间的那枚铜扣吹得微微转动。
“郑怀安在哪?”
“后山。”刘俨说,“山沟里。摔断了腿。”
白七没动。
“你推的?”
“他自己跑的。”刘俨蹲下去,捡起那枚铜扣,“高阳的人追了他一夜。他没跑掉,也没死。活着,比死了麻烦。”
他把铜扣在手里掂了掂,扔回给白七。
“你来找他,他也来找你。你们谈了什么?”
白七接住铜扣,没回答。
刘俨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白七,你爹守了三年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了吗?”
“钥匙。”
“对。钥匙。”刘俨看着他,“三枚铜扣,你手里两枚,我手里一枚。你爹藏了一枚,我捡了一枚,死去的监军官身上有一枚。”
“你把那一枚交上去了?”
刘俨没接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扔给白七。
布上沾着血。字是用指甲刻的,划破了帛,歪歪扭扭——
“钥匙不全,地宫不开。三枚缺一,谁也进不去。”
“你爹临死前写的。”刘俨说,“塞在我帐缝里。我藏了三年。”
白七攥着那块布。
“所以你不交那一枚,高阳也不逼你。因为他知道,逼也没用。”
“他不需要逼我。”刘俨的声音很轻,“他只需要你。”
白七抬眼。
“我?”
“因为只有你知道后山铁链拴在哪。你爹活着的时候,肯定带你去过。”
白七沉默。
他想起来了。七岁那年,爹带他上后山,指着地面说——
“记住这块石头。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来找它。”
石头早就不在了。但那块地,他记得。
“高阳怎么知道的?”
“你猜。”刘俨笑了笑,笑得很苦。
白七没猜。
他转身要走。
“白七。”刘俨叫住他。
白七停下。
“郑怀安在后山半腰,一个石洞里。”
白七没回头。
“还有。”刘俨说,“幽州的兵马,可不好接。”
白七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走进风里。
营里。
阿青还在帐中。刀在膝上,手在刀柄上。
帐帘掀开。白七进来。
“没见着郑怀安?”
“见着了。”白七坐下,“摔断了腿。在后山。”
阿青皱眉。
“刘俨告诉你的?”
“嗯。”
“你信他?”
白七从怀里掏出那块血布,递给阿青。
阿青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爹的字?”
“嗯。”
阿青把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三枚缺一,谁也进不去。”他抬起头,“哥,你手里两枚?”
白七把那两枚铜扣放在地上。
一枚从后山坑里捡的。一枚郑怀安扔给他的。
阿青看着它们,忽然问:“刘俨那一枚,为什么不交?”
“交了,他就没命了。”
“他现在也没命。”阿青说,“高阳要杀他。”
白七没回答。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
铁牛掀帘进来。脸上有血,不是他的。
“七哥,高阳的人在找你。”
白七站起来。
“找我?”
“对。帅帐里,高阳跟刘俨吵了一架。高阳说要把你关起来,刘俨不让。”铁牛喘了口气,“然后高阳的人就动了刀。”
“谁受伤了?”
“刘俨。胳膊上划了一刀。不重。”
白七沉默片刻。
“铁牛,你爹留给你的信里,还说了什么?”
铁牛愣了一下。
“说......说高阳三年前就来过幽州。那时候他还不是监军使,是太后的密使。他来找那枚铜扣,没找到,回去了。”
“三年前?”阿青问,“那不是爹死的那年?”
铁牛点头。
白七的眼睛眯起来。
“所以高阳知道后山有东西。但他不知道具体在哪。因为知道的人——我爹,死了。刘俨,不说。”
“他为什么不用刑?”阿青问。
“因为刘俨死了,那枚铜扣就再也找不到了。”白七说,“刘俨藏东西的本事,比爹还大。”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铁牛忽然开口:“七哥,那个姓郑的,他找了你三年。”
白七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爹信上写的。郑怀安三年前就来幽州了,一直在等。等一个守门人的后人出现。”
“为什么等三年?”
“兴许因为三年前你才十三。太小。”铁牛说,“十三岁的孩子守不住秘密。十六岁,可以了。”
阿青哼了一声。
“他倒会算。”
白七没说话。
他想起郑怀安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孩子的眼神。是看一把刀的。
刀磨好了,就该出鞘。
帐外忽然起了喧哗。
有人喊:“北营走水!”
白七掀帘出去。
远处,北边火光冲天。不是大营,是北境马匪扎营的方向。
火很大,烧红了半边天。
阿青站到他身边。
“仇将军自己烧了自己的营?”
白七摇头。
“高阳的人放的。”
“为什么?”
“因为仇将军要的不是攻城。”白七的声音很冷,“他要的是刘俨。高阳不想让他们见面。见面了,刘俨可能倒向仇将军,三千骑加幽州兵,高阳那三百人不够看。”
铁牛脸色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
白七没回答。
他转身,朝帅帐走。
帅帐外,两个守卫拦他。
白七没停。
守卫伸手。
白七的手抬起来,握住那只手腕,一拧,一推。
守卫退开三步,没敢再上。
帐帘掀开。白七走进去。
高阳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刘俨站在一旁,左袖上有血,脸色铁青。
高阳看见白七,笑了。
“七爷来了。坐。”
白七没坐。
“火是你放的?”
高阳放下茶碗,没有否认。
“仇将军的人太吵。咱家让他们安静安静。”
“你想逼他攻城?”
“他攻不攻城,不取决于咱家。”高阳站起来,走到白七面前,“取决于你。”
白七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手里有两枚铜扣。刘俨手里有一枚。你们都不交,咱家也不抢。”高阳的声音很轻,“但咱家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后山。把那把钥匙挖出来。”
白七没动。
“挖出来,然后呢?”
“然后咱家拿着钥匙,去开地宫。地宫里的军械,咱家带走。遗诏,烧了。幽州,归刘俨。你和你弟弟,活。”
“我不去呢?”
高阳笑了。
笑得很淡。
“那北境的三千骑,明天就会攻城。幽州兵守不住。城破了,所有人都会死。你,你弟弟,刘俨,铁牛,营里这三千人——全死。”
白七沉默。
“你为什么要用我?”他问,“你自己不能挖?”
“因为咱家不知道挖哪。”高阳收起了笑容,“后山方圆十里,只有你知道那个坑在哪。你爹七岁带你上去过吧,那块石头下面,埋着铁链的头。”
白七的心跳了一下。
这事他只告诉过阿青。连铁牛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
高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扔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圈。
圈里写着两个字——白七。
“你爹生前最后一封信,是写给刘俨的。”高阳说,“信上说,‘钥匙的线头,在我儿子手里。’”
白七看着那张纸。
纸是旧的。发黄。边角烧过。
“这信怎么在你那?”
“刘俨给我的。”高阳看了一眼刘俨,“三年前,他为了保命,把这封信交了出来。所以咱家知道,你才是那把真正的钥匙。”
白七慢慢转向刘俨。
刘俨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袖上的血。
“刘帅。”
刘俨抬起头。
“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七等了片刻。
然后转身,朝帐外走。
“白七!”刘俨喊了一声。
白七没停。
“你去哪?”
白七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很轻,像风——
“后山。”
营门口。
阿青追上来。
“你真要去?”
白七没停步。
“高阳说得对。我不去,明天所有人都会死。”
“去了也会死。”
“不一定。”
白七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阿青。
“你留在这。”
“又留下?”
“这次不一样。”白七从腰间解下短刀,递给阿青。
“刀给你。”
阿青没接。
“你空手去?”
白七从怀里掏出那两枚铜扣,系在腰带上。
“我有这个。”
他又掏出一块布——就是李琦写“复关”的那块。
塞进阿青手里。
“如果我明天没回来。你拿着这块布,去找仇将军。”
“说什么?”
白七看着他。
“说你姓白。他,欠爹一条命。”
阿青愣住了。
白七已经转身,走进黑暗里。
风很大。
后山的路,他记得。
七岁那年,爹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次。
石头在哪里,坑在哪里,铁链的头在哪里——他都记得。
走了半个时辰。
后山到了。
白七蹲下来,摸着地面。
石头的痕迹早没了。但地下的土,不一样。
他摸出一块石头,开始挖。
土很硬。冻过的。
挖了很深,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铁。
铁链。
他抓住,往上拽。
这一次,动了。
铁链一节一节从土里出来。锈迹剥落,发出嘎嘎的响声。
尽头,拴着一块铁牌。
不是铜扣。
是一块铁牌。手掌大小。
白七把铁牌翻过来。
上面刻着两行字——
“天祐四年,帝遗诏藏于幽州城下。此牌为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白七凑近看。
“守门人代代相传。白氏,第一代。”
风忽然停了。
白七握着铁牌,蹲在黑暗里。
四周没有声音。
只有他的心跳。
远处,大营的方向,火把的光还亮着。
但他知道,天亮之前,一切都会变。
他把铁牌收进怀里。
站起来。
转身。
山下,一个人影站在路口。
郑怀安。
他拄着一根木棍,左腿拖着,站在风里。
“挖到了?”
白七点头。
“那走吧。”郑怀安说,“去幽州城。”
白七没动。
“先回去。”
“回哪?”
“回营。”白七说,“接我弟弟。”
郑怀安看着他。
“接了,然后呢?”
白七没有回答。
他往山下走。
风又起了。
身后,后山的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
像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站不稳,但还得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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