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念云冲到吸烟区,里面空荡荡的。
垃圾桶里扔着半截还在冒烟的红塔山,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猛地推开车厢连接处的门,厕所显示无人,水池也是干的。
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胳膊直哆嗦。
王思南拎着画筒慢悠悠晃过来:“见鬼了?”
“关你屁事。”叶念云头也不回。
“好心当成驴肝肺,”王思南把画筒怼进她怀里,“拿好你的东西。”
叶念云一把抓过画筒,狠狠瞪他一眼:“别跟着我。”
“谁跟你了,我尿尿去。”王思南翻了个白眼。
……
过了半小时,火车广播响了,大理站到了。
硬座车厢瞬间沸腾,编织袋和行李箱在过道里撞来撞去。
王思南背起拉链有点卡壳的双肩包,跟着人流往下挤。
站台上,他正低头看手机里的低价攻略,转头就撞上了同样被挤下车的叶念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翻了个白眼,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走各的。
王思南顺着导航摸到古城外,找到手机上写的“风花雪月低价客栈”。
抬头一看,眼前是片废弃工地,除了两堆沙子和几根生锈的钢筋,啥也没有。
他点开微信找老板,发现早就被拉黑了。
“卧槽,不会这么背吧……”
王思南叹了口气,蹲在马路牙子上发呆。
几辆沾满泥巴的面包车开过来,车窗摇下,三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大汉叼着烟。
“兄弟,走不走?”
“去哪儿?”王思南抬头。
“古城,三十。”
“抢劫啊?滴滴上才八块。”
“现在没车,就这个价,上不上?”领头的大汉拉开车门,另外两个也围了过来。
王思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口重庆话张口就来:“各位袍哥,出来混求财不求气。我从朝天门码头混出来的,跟我玩这套?”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没吃完的瓜子,“要不要磕点?”
领头大汉皱了皱眉,骂了句“神经病”,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扬长而去,喷了王思南一脸尾气。
王思南呸了一口,伸手去摸手机准备重新找住处,兜里却空了。
他上下口袋翻了个遍,冷汗瞬间下来了。
钱都在微信里,手机没了等于啥都没了。
他猛地想起,刚才挤车的时候,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撞了他一下,还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你大爷!”王思南拔腿就往回跑。
在一个小巷子里,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鸭舌帽。
那人正站在二手手机摊前,手里拿的正是他那个屏幕碎了角的破手机。
“三百块,不能再多了。”摊主说。
“行行行,给钱。”鸭舌帽催着。
“给个锤子!”
王思南吼了一声,冲上去一把按住鸭舌帽的肩膀,反手就把人按在墙上,一把夺过手机,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鸭舌帽猛地挣脱,伸手抓住王思南背后的书包,劣质双肩包的拉链直接崩开了。
鸭舌帽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思南没追,包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这时候天上打了个闪,大理的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没一会儿就成了瓢泼大雨。
王思南蹲在屋檐下,手忙脚乱捡东西,牛仔裤、袜子,还有条印着海绵宝宝的黄色裤头。
他刚把内裤抓在手里,一双小白鞋停在了面前。
王思南顺着鞋往上看,蓝底白花的油纸伞下,是叶念云那张清冷的脸。
她背着画筒,穿件透明雨衣,正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哗哗的雨声。
王思南不动声色地把裤头团成一团,塞进破背包里,咧嘴一笑:“好巧。”
叶念云挑了挑眉:“哟,废柴大叔,大理的街头艺术挺别致啊?”
“这叫行为艺术,释放天性。”
“我只看到了你释放了你的海绵宝宝。”叶念云冷笑道。
“没见识,这是限量款,”王思南把破包抱在胸前,“你怎么在这儿?”
“关你屁事。”叶念云撑着伞转身就走。
王思南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这大雨,咬咬牙跟了上去。
“哎,妹妹!”
叶念云走得更快了。
“恩人!”王思南小跑着追上去。
“你别乱叫!”叶念云停下脚步回头瞪他。
“我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王思南腆着脸往伞下凑,叶念云立刻把伞往自己这边斜,雨水全浇在他头上。
“客栈倒闭了,手机差点丢了,包也烂了。大理套路深,我想回农村。”
“嫌我们这儿你可以回你的重庆去。”
“车票太贵,没钱。”王思南说得理直气壮。
“你这叫碰瓷你知道吗?”叶念云警惕地看着他。
“这叫缘分,火车上借你充电宝的情分,你不能不认账吧?”
“我踩了你一脚,已经两清了。”
“我脚趾头现在还肿着呢!”
“那是你活该。”叶念云继续往前走,王思南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后面。
“你这人怎么没有同情心呢?”
“对废柴大叔不需要同情心。”
“我才二十一!”
“看着像四十一。”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一辆破旧的乡村小巴摇摇晃晃停过来,车头挂着牌子,古城到周城村。
叶念云收起伞上车,司机大爷喊了一嗓子:“五块一个人,上车买票!”
叶念云刚要掏手机,一只湿漉漉的手伸过来,把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钱箱上。
这是王思南身上最后一张现金。
“两人,十块!”
“你是不是有病?”叶念云震惊地看着他。
“我是为了保护你,谁知道这荒郊野岭的有没有坏人。”王思南大言不惭。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啊,我看你就是最大的坏人。”叶念云咬着牙说。
车厢里挤满了挑扁担的本地人,两人只能站在过道里,跟着小巴晃来晃去。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偏,大片农田和白墙青瓦的房子往后退,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挂着蓝白色的布,风一吹就晃。
“那是啥?”王思南忍不住问。
“扎染。”叶念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村子全是这个啊,有意思。”
叶念云懒得理他。
车在村口停下,叶念云跳下车,王思南紧跟其后。
“你到底要跟我到什么时候?”叶念云终于忍不住了。
“跟到我找到住的地方为止。”王思南说得坦坦荡荡。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青石板小巷,尽头是个古朴的院落,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写着“望海”两个字。
院子里摆着巨大的染缸和高高的晾布架,空气里飘着植物发酵的酸味和草木香。
一个穿白族对襟衣的老太太站在院子里,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根长木棍正在搅动染缸。
叶念云停下脚步,脸上的冷意一下子散了,声音甜得发腻:“阿奶。”
王思南听得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奶回过头,笑着说:“小云回来啦?”她的目光越过叶念云,落在浑身湿透的王思南身上,“这位是?”
叶念云立刻换回冷脸:“我不认识他,一个变态跟踪狂,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王思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上前一步:“奶奶好,我叫王思南。来大理旅游被黑中介骗了钱,刚才还遇到抢劫,多亏了小云妹妹帮忙,不然我就麻烦了,”他顺手掏出身份证,“您看,我才二十一,真不是变态大叔。”
“你胡说八道!他就是在火车上用充电宝威胁我的那个混蛋!”叶念云气得眼睛都圆了。
阿奶拿着木棍,静静看着两人斗嘴,没插话。
等两人停下来,她才慢悠悠开口:“年轻人,这大雨天的,淋出病来可不好。”
她转身进屋,拿了条干毛巾出来递给王思南:“擦擦吧。”
王思南接过毛巾,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别叫奶奶,跟小云一样,叫阿奶吧。”阿奶笑眯眯的。
这时候,院子角落的一个大染缸突然晃了一下,底座的木板烂了,缸身往一边倾斜。
“哎哟,缸要倒!”阿奶惊呼。
缸里全是熬好的染料,分量不轻。
叶念云赶紧跑过去扶,可她力气小,根本撑不住。
王思南扔下毛巾,一步跨过去,用肩膀死死顶住缸壁。
“找块砖来垫着!”他咬着牙喊。
叶念云反应极快,从墙角抱起一块青砖,塞进缸底。
染缸终于稳住了。
王思南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上溅了不少蓝色染料,看起来更狼狈了。
阿奶看看他,又看看喘粗气的叶念云,突然笑了:“小伙子手脚挺麻利。要是没地方去,留在阿奶这洗布换口饭吃吧?”
空气静了几秒。
叶念云大惊失色:“阿奶?!您要收留这个神经病?”
王思南坐在地上,咧嘴笑了:“阿奶,您算找对人了,我专科机电的,懂物理,洗布贼快。”
大理的雨停了,阳光穿破云层,洒在满院子的蓝布上。
王思南的大理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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