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笼山野，晚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响，掠过冷清的义庄院落。
文才睡眼惺忪，打着长长的哈欠拖沓着穿过院子，满心都是被吵醒的不耐，嘴里小声嘟囔抱怨：“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偏偏来敲门扰人清净……”
他随手拨开老旧的木门闩，指尖刚松劲，外头的院门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开。夜风裹挟着淡淡的阴湿气灌进院内，文才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外人影，一道轻快的身影已然扑至身前。
四目道长跨步进门，抬手就捏住文才两边脸颊，五指发力肆意揉搓，力道十足，笑得眼底促狭，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臭小子，师叔我大老远赶回来，你就这副蔫巴巴的样子迎接我？看师叔不好好收拾你！”
文才整张脸被搓得五官移位、脸蛋通红，腮帮子被捏得鼓鼓囊囊，嘴里含糊一片，只能呜呜咽咽地喊着救命，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四目玩够了，方才松开手，文才连忙后退几步，捂着发烫的脸颊委屈撇嘴，模样狼狈又滑稽。
“别闹了。”
沉稳平缓的声音从正堂缓缓传出，压下了院里的嬉闹动静。
林九身着一身整洁灰布长衫，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气度沉稳，自带一派道门高人的端庄肃穆。他缓步走出正堂，目光先落向四目，淡淡一瞥之后，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清晰的惊异，语气多了几分讶异：“你突破了？”
短短数日不见，四目周身法力底蕴、道基气息已然截然不同，赫然跨过瓶颈，精进不止。
四目连忙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刻意摆出一副淡然模样，随即侧身退让，将身后的敖星彻底让了出来，语气真诚：“托师兄的福，侥幸突破而已。这一切全靠韩星韩兄相助，若是没有他点拨赠机缘，我绝不可能这么快踏足地师境。”
林九的目光顺势落在院中少年身上。
紫发披肩，身形随性挺拔，一身样式新奇的短衫、脚下轻便拖鞋，是他从未见过的衣着装束。少年静静立在暮色里，不躬身、不寒暄、不刻意讨好，神色淡然自若，从容回望自己，气度超脱，全然不像此方世间的江湖修士。
心念微转，林九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拱手行礼，礼数周全：“贫道林九，多谢韩道友此前出手相助，救下我千鹤师弟，大恩不敢忘怀。”
敖星抬手轻轻回礼，姿态松弛自然：“举手之劳，皆是缘分。况且你们师门老祖已然赐下机缘回馈，我也算受益匪浅，不必挂齿。”
林九闻言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四目。
四目立刻凑近，压低声音，快速将此前祖师降坛、赐法赋能、感念敖星恩情的始末简单复述了一遍。知晓前因后果后，林九神色愈发郑重，再度拱手致意，心中已然将这位来历不凡的少年奉为同辈道友，不再是以晚辈、闲人视之。
三人并肩走入正堂，围坐四方木桌旁。
油灯昏黄温暖，袅袅茶香清苦悠远，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弥散。林九执壶斟茶，茶水澄澈，暖意融融。四目兴致勃勃，将进山途中偶遇妖物、敖星出手连斩三妖、一路碾压邪祟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述一遍，言语间满是赞叹。
林九静静聆听，偶尔微微颔首，神色平和，眼底却暗自记下了敖星的高深实力。
正当三人闲谈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
桌椅翻倒的碰撞声、木质器物碎裂声、凄厉的惊呼声、慌乱的惨叫声，还有重物轰然倒地的闷响骤然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义庄的宁静。
是文才和秋生！
林九神色微凝，当即放下茶杯，快步朝外走去。敖星与四目对视一眼，紧随其后，快步奔赴停尸房。
刚至停尸房门口，眼前一片狼藉的景象，饶是沉稳如林九，也险些一口气闷在胸口。
整间停尸房仿佛被狂风肆虐席卷过一般，陈设凌乱、满地狼藉。四目一路赶来的行尸尽数失控，横七竖八倒伏在地，两三具层层堆叠，原本镇压尸气的镇尸符大半歪斜卷边、堪堪欲落，封印之力濒临溃散。
文才倒霉至极，被一具笨重行尸死死压在底下，手脚胡乱扑腾，费劲地想要挣脱，嘴里不停高喊：“师傅救命！师叔救命！”
秋生的处境更是狼狈不堪。他被一具躁动狂暴的行尸追得满屋子乱窜，慌不择路、狼狈不堪，手里抓着一把糯米，慌乱中不停往后投掷。可寻常克制尸邪的糯米，此刻落在行尸身上，只弹出细碎白点，根本起不到半点压制作用。
敖星斜倚在门框边，抱着手臂悠然看戏，眼底一眼便看穿症结所在。
行尸额头镇尸符不知何时被磕碰蹭落大半，符文断裂、法力溃散，封禁多年的尸气源源不断外泄，彻底唤醒了行尸的凶性。尤其是追击秋生的那具行尸，尸气淤积翻涌，嘴角已然冒出细密白毛，指甲疯长、泛着暗沉乌光，已然踏入半尸变的状态，凶性暴涨，远超普通行尸。
慌乱之间，秋生急中生智，抄起供桌上的桃木剑，回身全力刺向行尸胸口。
咔嚓——
桃木剑应声弯折变形，力道被行尸坚硬的躯体尽数卸掉。行尸纹丝不动，反而凶性大发，五指成爪，带着凛冽尸风直抓秋生面门。
秋生吓得瞳孔骤缩，猛地仰头后倒，一屁股重重砸在地面。锋利的尸爪堪堪从他鼻尖一寸处扫过，刺骨的阴寒尸风刮得他发丝尽数向后扬起，只差分毫便是毁容重伤。
“不好！”
林九与四目同时低喝出声，神色骤变。
行尸彻底脱控事小，一旦完全尸变滋生灵智、凝聚凶煞，今夜整座义庄、周遭村落都将惨遭祸事，后患无穷。
林九一步踏入场中，身法迅捷，左手翻飞间抽出五张镇尸符，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成剑指，精纯法力尽数灌注符纸。符纸无风自燃，五道金黄灵光破空而出，精准贴覆在所有行尸周身要穴，暂时封住外泄尸气。
四目同步出手，手持桃木剑，果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溅剑身。刹那间桃木剑红芒暴涨、正气炽盛，他借力纵身，一剑直刺半尸变行尸后心死穴。
师兄弟二人多年配合，默契浑然天成，一封一攻，章法井然。
可这具半尸变的行尸早已褪去呆滞僵硬，身形灵活远超常态。察觉致命攻势，它猛地侧身甩臂，利爪重重拍在桃木剑剑身上。
砰！
巨力震荡炸开，四目手臂发麻，整个人被硬生生震退两步，后背重重撞上供桌。桌上香炉、烛台、供盘尽数滑落，噼里啪啦碎落一地，场面愈发混乱。
林九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知晓寻常镇尸符已然压制不住异变尸气。他掌心翻涌，摸出三张赤色驱邪符，法力全力催动，符纸燃起赤红烈焰。他凌空一掌拍出，火焰掌印裹挟浩然正气，狠狠印在行尸胸口。
滋啦——
烈焰灼烧尸躯，发出刺耳的声响，浓重的焦糊腥臭味瞬间弥漫全屋。
行尸发出嘶哑凄厉的嘶吼，胸口焦黑一片，躁动的动作终于迟缓凝滞。
四目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快步上前，借力将桃木剑刺入行尸肩胛，将其死死钉在墙面，随即飞速取出全新镇尸符，稳稳贴在尸身额头，彻底稳固封印。
一场尸变危机，总算暂时平息。
敖星看得尽兴，见闹剧落幕，随手屈指一弹。
一缕纤细银白电弧破空而出，精准落在秋生后背。
噼啪！
微电流炸开，秋生浑身猛然一僵，头发根根竖起，直挺挺倒在尸堆之中，四肢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嘴里再也发不出半点慌乱的叫喊。
“韩兄！别电了！”四目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出声阻拦，一脸心疼，“这都是我要送的客户！你再电几下，把尸气彻底打散、尸身损毁，我这趟差事就彻底砸了，回头定要遭行当反噬！”
敖星收回指尖，神色坦然，毫无波澜：“手滑，电错了。”
实则他本意就是小小惩戒一番这两个顽劣不靠谱的徒弟，让二人长长记性，免得日后再闹出这般荒唐祸事。
四目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心里万般无奈，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这位韩兄实力深不可测，脾气随性自在，他可不敢轻易招惹。
林九轻咳一声，打破略显尴尬的氛围，率先上前收拾残局。
他逐一检查所有行尸的符箓封印，将松动、失效、破损的符纸尽数更换，又以朱砂混着自身精血，在新符之上加注封印咒文，层层加固，杜绝尸气外泄、再次异变的可能。
四目则弯腰将倒地的行尸一一扶起，重新规整列队，细致检查每一具尸身的封印状态、尸气波动，确认毫无隐患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另一边，文才连忙扶起浑身发麻、牙齿打颤的秋生，两人缩在墙角，模样狼狈不堪。文才还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就说今晚不对劲，阴气沉沉的，肯定要出事……”
“你还敢多嘴！”四目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文才瞬间闭紧嘴巴，缩着脖子不敢再言语。
收拾妥当，夜色愈发深沉。四目抹了把额头的细汗，看了眼角落里依旧浑身发麻、头顶隐隐冒青烟的秋生，心有余悸地对林九说道：“师兄，我还是连夜赶路先走为妙。等我安稳送完这趟尸，回头再来找你和韩兄痛饮几杯。再待下去，指不定你这两个徒弟，真能把我这些‘客户’折腾没了。”
林九看着不争气的徒弟，嘴角微僵，想反驳却无从开口，最终只能无奈点头默许。
四目对着敖星拱手道别，随即扛起法器、摇起铜铃，赶着一列行尸趁着夜色远去，清脆的铜铃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山野晚风之中。
敖星目送他离去，心中暗笑，四目如今倒是学聪明了，知晓尽早脱身、远离这两个惹祸精。
待四目走远，林九抬脚轻踢了下文才，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秋生扶回房间歇息，丢人现眼！”
文才不敢耽搁，连忙架着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秋生，狼狈逃回偏房。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拂槐的轻响。林九看着两个徒弟的背影，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无奈，转头对着敖星歉声道：“让韩道友见笑了，家门不幸，弟子顽劣，不成气候。”
“无妨。”敖星淡淡应声。
林九不再多言，亲自引着敖星前往客房歇息。
客房虽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干净利落，床铺被褥皆是崭新更换，整洁干爽。桌上一盏油灯、一壶凉茶，简单却雅致。
林九立在房门口，温和开口：“道友一路劳顿，早些歇息休整，其余事宜，明日再谈。”
言罢，他轻手轻脚退出房间，缓缓合上房门。
片刻后，隔壁偏房便传来林九低沉严厉的训话声，夹杂着文才和秋生此起彼伏的认错声，断断续续飘进客房。
敖星盘膝端坐床榻，听着隔壁的动静，轻轻摇头。
秋生油滑跳脱、顽劣爱闹，文才胆小怯懦、嘴碎多言，两个徒弟没一个让人省心。也就林九心性沉稳、耐心十足，换做是他洞府之中，这般顽劣偷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手下，早就扔去暗河劳作罚炼，好好打磨心性了。
可细细回想方才尸变之乱，敖星眼底又多了几分深思。
此方世界修士境界低微，灵气枯竭、道途艰难，论修为底蕴、术法品级，远不及修仙大世界的修士。寻常符箓道法，看似精妙，实则威力薄弱，连最基础的阵法屏障都无法破开，放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但林九、四目师兄弟二人，常年混迹山野、斩鬼镇尸、应对阴邪无数，实战经验极其丰厚。临危不乱的心态、默契无双的配合、瞬息应变的斗法思路、因地制宜的除邪手段，都是无数次生死历练沉淀下来的真本事。
他们没有碾压一切的雄厚修为，没有通天彻地的神通道法，却能靠着扎实的经验、沉稳的心境、精妙的配合，以低微境界抗衡阴邪尸煞、镇守一方安宁。
境界虽浅，道心扎实；术法虽弱，实战顶尖。
这便是此方乱世道门修士的立身根本。
敖星闭目凝神，缓缓运转周身灵力。
此番暂住义庄，倒也正好静下心来，好好观摩此方世界的阴阳规则、除邪道法，细细参悟低阶修士的实战精髓，也算一场别样的修行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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