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完全破晓,晨雾笼罩山野,凉意浸人。
文才一路小跑来到客房门外,扯开嗓门高声呼喊:“韩师叔!起床啦!师傅今日要去任家祖坟勘看风水,咱们该动身了!”
客房之内,敖星刚好完成一轮灵力周天运转。纵使修为被天地规则压制在金丹初期,他依旧恪守两百年养成的修行习惯,每日晨昏打坐,温养雷火本源、淬炼蛟龙肉身,片刻不曾懈怠。
闻声,他缓缓睁眼,周身灵力尽数收敛,起身推门而出。
院内晨雾氤氲,草木潮气扑面而来。秋生正蹲在水缸边掬水洗脸,见敖星出门,连忙直起身,规规矩矩躬身行礼:“韩师叔早安。”
正堂之中,林九早已整装完毕。一身整洁灰布长衫,他正低头往宽大袖袋里装填符箓、朱砂、桃木片等法器,动作娴熟利落。抬眼见到敖星,当即开口相邀:“韩兄,今日同去任家祖坟一探究竟?”
“一同前往。”敖星应声应允。
一行人结伴踏出义庄,沿着镇外土路往山腰行进。文才、秋生肩扛锄头、铁锹走在最前头,一路上还在回味昨日西洋餐食,两人嘀嘀咕咕说笑不停。秋生满心艳羡文才尝到的披萨、咖啡,文才则兴致勃勃地大肆吹嘘,少年心性展露无遗。
林九行走队伍正中,神色沉静,目光时不时扫过沿途山势、地脉,暗中推演任家祖坟的风水格局,眉头隐隐紧锁。
敖星落在队伍最后,紫发被清晨山风吹得轻轻翻飞。一身深灰短袖配黑色长裤,脚下踩着休闲运动鞋,这身装束在古朴陈旧的民国乡间格外惹眼,沿途早起劳作的农户纷纷侧目。不少好事者放下手中活计,尾随在队伍后方看热闹,短短一段路,看热闹的乡民竟汇成了长长一串。
行至任家祖坟所在地,坟前早已有人等候。
阿威身着土黄色制服,腰间挎着盒子炮,腆着肚子在坟前来回踱步,身后站着数名保安队队员。瞧见林九一行人走近,阿威立刻大步迎上前,语气咋咋呼呼:“九叔,你们可算来了!我表叔昨夜整宿辗转难眠,天不亮就催我过来守着。”
话音落下,他眼角余光扫到敖星,下意识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一句“这紫毛怎么也跟来了”,便扭过头不再理会,态度轻慢。
任老爷与任婷婷立在坟地侧边。任老爷一身青布长衫,面色憔悴,眼下乌青浓重,显然一夜未得安睡。任婷婷搀扶着父亲手臂,往日里的从容淡去,眉宇间多了几分紧张不安。四周看热闹的乡民围了大半片山坡,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九先是对着墓碑拱手行礼,敬拜先人,随后绕着整座坟包缓步巡查。越走,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坟头杂草长势疯茂,可草叶色泽暗沉、叶尖枯黄,明显是根系生机被外物掠夺所致。坟包边缘泥土多处开裂,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缝隙缓缓外溢,阴冷煞气扑面而来。林九捻起一撮坟土放在鼻尖细嗅,脸色骤然一沉,转头下意识看向敖星,显然已经察觉此地凶险。
敖星目光平静地扫过坟冢,神识穿透层层土层,将地下景象尽收眼底。
棺椁四周尸气浓郁如墨,在地底翻涌盘旋;楠木棺身被尸气常年侵蚀,通体发黑,木质纹理间爬满暗红色脉络,如同活物血管一般蠕动不休。凶兆已然成型,绝非普通阴宅格局异变。
察觉到林九投来的目光,敖星也不推辞,上前一步,高声对在场众人吩咐:“女子与体弱之人,往后退五步。”
众人闻言纷纷向后避让。任婷婷扶着任老爷退至人群后方,围观乡民、保安队员也接连后撤。阿威硬着头皮杵在最前排,满脸不以为意。林九冷眼一瞥,狠狠瞪了他一眼,阿威这才不情不愿地挪了几步,嘴里依旧碎碎念:“不就是一口棺材嘛,这么多人还能怕了它?”
敖星懒得与他计较,独自走到坟坑边缘。这口楠木棺深埋地下二十年,吸饱地气与尸气,沉重无比,寻常至少四名壮汉合力才能挪动。可他俯身,单手扣住棺尾横木,手臂发力猛地一拽。
轰隆——
泥土翻涌,地面拖出一道深沟,整具沉重棺木被他单人硬生生拖出坟坑,斜斜架在坟前。棺底泥土簌簌滑落,连带钻出成群蚯蚓、潮虫,围观乡民瞬间发出一阵惊呼,有人连连后退,也有人踮着脚尖争相往前张望。
棺材出土的刹那,一股浓黑如墨的尸气顺着棺盖缝隙冲天而起,直蹿两三丈高空,方才缓缓散开。
山间乌鸦仿佛嗅到腥膻,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俯冲而来,黑压压盘旋在坟地上空,呱呱聒噪不休,在黑气中来回穿梭争抢。几只乌鸦冲撞在一起,羽毛纷飞,飘落人群之中。一名乡民被乌鸦毛落在肩头,吓得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向后逃窜。
林九神色大变,连忙从袖中抽出两张镇尸符捏在掌心,严阵以待。任老爷吓得冷汗直流,嘴唇不停发抖,昨日听闻凶兆时的侥幸,在亲眼见到此等异象后,荡然无存。任婷婷更是脸色惨白,十指死死攥住父亲衣袖,指尖深深掐进布料里。
待大半尸气散尽,敖星抬手,一把掀开沉重棺盖。
更为浓烈的腥臭混杂着诡异腐甜气味扑面而来,呛得近身的保安队员连连捂鼻后退。林九带着文才、秋生快步上前,看清棺内景象后,三人脸色同时剧变。
任老太爷下葬已有二十年,尸身非但没有腐朽,反倒异常臃肿肥胖,面色泛着蜡黄油光,两腮鼓胀,仿佛饱腹安睡。嘴唇外翻,牙龈萎缩,獠牙外露;十指指甲疯长卷曲,呈暗绿之色,形如弯钩利刃。紧绷的寿衣裂开数道大口,底下皮肉肿胀发黑,体表暗红色脉络隐隐蠕动,尸变已然彻底成型。
“妈呀!”文才吓得手一松,锄头哐当落地,连滚带爬往后狂奔。
秋生强撑着心神,双手紧紧攥住铁锹,声音发颤:“师傅,这……这可比义庄那些行尸凶煞太多了!”
“真的化作僵尸了!”林九面色铁青,转头看向任老爷,语气凝重万分,“任老爷,事到如今,唯有就地火化,才能根除祸患。此尸已然成煞,日后第一个遭殃的便是血亲。现在不下决断,日后无人能挡!”
任老爷伸着脖子瞥了一眼棺中凶尸,浑身血色瞬间褪尽。可环顾四周,半山坡挤满了镇上乡邻、商铺掌柜、佃户仆役,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当众焚烧先祖尸身,于他而言,是颜面尽失,更是要被乡里戳一辈子脊梁骨。
他嘴唇反复哆嗦,几番挣扎,终究咬牙摇头:“九叔,万万不可。这么多人看着,我若是当众火化先父,任家在镇上再无立足之地。还请九叔另想化解之法。”
林九又急又无奈,几番劝说无果,只能退而求其次:“也罢。先将棺木抬回义庄封存,此地阴气汇聚,继续停放只会引来更多邪祟,后患无穷。”
任老爷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心生顾虑,上前对着敖星躬身拱手,语气满是恳求:“韩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可否劳烦先生移步寒舍暂住几日?酬劳丰厚,绝不让先生白白辛苦。”
敖星等的便是这番话,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疾不徐:“三株千年药材,外加三株百年药材。六味药材送到,我便帮你化解这场死劫。”
话音刚落,一旁的阿威立刻跳了出来。他一直躲在队员身后不敢靠近凶棺,此刻见敖星索要贵重药材,只当对方借机敲诈,当即拍着腰间枪套,挺胸上前厉声呵斥:“小子!你分明是借机勒索我表叔!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敖星眼皮都未曾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一缕纤细银白电弧破空而出,精准劈中阿威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阿威如同被巨力撞击,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仰面摔落在地。他四肢不停抽搐,头发根根倒竖,缕缕青烟升腾而起,喉咙嗬嗬作响,舌头僵硬,半个字也说不完整。
在场众人再度哗然,保安队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搀扶。
林九走上前,看着地上抽搐不止的阿威,神色复杂,压低声音劝道:“韩兄,出手是不是重了些?”
“无妨。”敖星淡淡回应,目光重新落回漆黑的坟坑,“你不妨想想,当年风水先生执意定下二十年后迁棺之期,当真只是寻常风水讲究?恐怕从选穴下葬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陷阱。”
林九浑身一震,顺着敖星的思路回想。
凶穴养尸、地脉锁煞、二十年期满刻意迁棺,一环扣一环。若那风水先生从头便知晓此地是养尸凶地,故意将任家先祖葬入此处,那这就不是风水误判,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算计与报复。
他凝视着棺中凶尸与发黑的坟土,眼底锋芒渐露,沉声道:“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会暗中彻查此事。”
秋生与文才合力重新合上棺盖,用粗麻绳层层捆扎加固。敖星神识扫向山脚,数团隐晦阴气正在远处徘徊,显然是被冲天尸气吸引而来的山野邪祟。这些零碎小妖不足为惧,林九经验老道,自然会出手清理。
片刻后,阿威终于停止抽搐,两名保安队员才敢上前将他搀扶起来。他头发焦黑冒烟,双腿发软,被人架着一步步挪下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抱怨,却再也不敢招惹敖星。
任老爷见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敖星手段通天,有此人坐镇,任家方能安稳。他当即高声应下:“药材我下午即刻派人送往义庄,六株药材,一株不少!”
一场坟地风波暂时落幕,可深埋在凶棺与风水穴之下的连环暗局,才刚刚浮出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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