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衙内往日仗着高俅势位,在京师横行无忌,行事放肆无状。前日岳庙之中,林冲之妻入庙上香,恰巧撞见高衙内。那厮见妇人容貌端庄,便当众出言轻薄,百般无礼。
林冲彼时恰好赶到,见状立时上前厉声喝止,护住自家妻室,不曾动手寻衅,也未曾告状生事,只是按理阻拦而已。
可高衙内被人当众呵斥,脸面尽失,一时恼羞成怒,怀恨在心,悻悻而归。
高俅本就护短偏私,得知义子受了折辱,心中早已记下仇怨。帐下心腹李虞候为人阴狡,最会察言观色、搬弄是非,连忙上前低声进言:
“太尉,前日衙内在岳庙受林冲当面折辱,心中郁结难平。如今朝堂法度整肃,官府管束权贵子弟极严。林冲身任禁军教头,有职在身,若是日后心生不满,胡乱递状陈情,难免惹出风波,于高府名声有碍。不如早做打算,免得日后生出是非祸患。”
高俅本就记恨林冲,被李虞候一番挑唆,顿时心生歹念。只凭这一点私怨,便要寻机加害林冲,以泄心头之愤。
心念既定,高俅即刻命人传唤陆谦入府。
不多时,陆谦躬身进堂,行礼问道:“太尉唤小人,有何钧旨?”
高俅面色冷沉,缓缓吩咐:“陆谦,你与林冲自幼相识,相交甚厚。本官近日得了一口上好宝刀,听闻林冲刀法出众,你速去传我口谕,命他携带随身佩刀,前往白虎节堂比对鉴赏,本官要亲自看他演武。”
陆谦心中明白,白虎节堂乃是军机重地,无故携刀而入,乃是天大罪名。这分明是设下死局陷害林冲。但他贪慕权势,畏惧高俅威严,不敢违抗,只得领命,匆匆赶往林冲家中。
见到林冲,陆谦满脸堆笑,假意亲热说道:“林贤弟,恭喜!高太尉新得一口稀世宝刀,素来知晓你武艺高强、刀法精妙,特意遣我来请你,带刀前往白虎节堂一同比对切磋。太尉有心抬举,若是合了心意,日后必有重用,万万不可错过。”
林冲为人忠厚,敬重上官,不疑有他,当即答道:“多谢兄长费心传报,太尉厚爱,我即刻整理衣冠,带刀前往。”
另一边,鲁提辖此前奉老种经略相公军令,入京前往枢密院办理军务述职。今日公务尽数了结,差事办完,方才得空在城中行走。
鲁达缓步走出枢密院,行至大街巷口,正撞见林冲手持佩刀,行色匆匆赶路。
鲁提辖当即跨步上前拦住,开口问道:“贤弟,你手拿利刃,步履匆忙,这是要去往何处?”
林冲答道:“兄长有所不知,方才陆谦前来传话,高太尉得了一口宝刀,邀我去白虎节堂带刀比对,演武观瞻。”
鲁达一听,脸色顿时一变,粗声苦劝:“贤弟你莫糊涂!你在禁军当差多年,岂不知规矩?白虎节堂乃是枢密军机要地,寻常武官无令不得带刀靠近,贸然携刀进去,便是触犯国法的大罪!”
“高俅平白无故邀你去禁地看刀,事有蹊跷,绝非好事,定然藏着歹意!依俺之见,万万去不得,速速回家,莫要自投罗网!”
林冲连连摇头,诚恳回道:“兄长多虑了。太尉乃是我顶头上司,平日待我不薄,怎会无端害我?上官相召,若是推脱不去,便是失礼不敬,惹人闲话。我去去便回,不必多虑。”
鲁达性子粗直,一番好言苦劝,奈何林冲执意不听。眼睁睁看着义弟提刀走远,鲁达心中焦急万分,心知林冲老实本分,定是被人算计,此番前去必定大祸临头。
救人如救火,鲁达不敢耽搁,立在街边寻思半晌。他虽是粗人,却也明白事理:自己刚在枢密院述职完毕,身有边关提辖的正经职份,名正言顺。满朝文武之中,唯有宿太尉为人正直公道,敢制衡高俅,唯有去求他,才能救下林冲。
打定主意,鲁达整顿衣衫,以老种经略相公门下提辖的身份,正经投帖,前往宿太尉府中求见。
宿元景见是边关将官因公求见,即刻传令请入。
鲁达进府行礼,神色焦急,直言说道:“宿太尉在上,小将今日冒昧登门,只求太尉发发善心,救下我结义兄弟林冲性命!”
宿太尉抬手道:“提辖不必多礼,有何事,只管慢慢说来。”
鲁达性子直爽,不绕弯子,简简单单把事情原委讲得分明,只说浅显实情:
“前日岳庙之内,高太尉义子高衙内,当众轻薄我义弟林冲的妻室,行事无礼。林冲上前拦阻,好生劝止,不曾惹事,不曾动手。可那高衙内怀恨在心,高俅得知之后,便记恨上了林冲。”
“如今高俅心存私怨,刻意设下圈套,哄骗林冲带刀闯入白虎节堂禁地,想要借此安上重罪,硬生生陷害害死林冲。林冲为人老实本分,一辈子安分当差,忠心做事,半点过错也无,只因阻拦恶少无礼,就要被权臣算计害命,实在冤枉!”
“俺与林冲义结金兰,不忍见他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太尉素来公正仁厚,还望太尉出手做主,从中周全,保下林冲一条性命,莫叫好人蒙冤受害。”
鲁达言语粗浅直白,不懂官场阴谋,只知谁好谁坏、谁在害人,前后因果说得明明白白。
宿元景听完这番直白诉说,瞬间明白前因后果。知晓并非林冲犯上作乱,实则是高家仗势欺人,因私怨蓄意构陷良将。当即正色说道:
“原来竟是这般缘由。大臣身居高位,当以公道为先,岂能纵容家门子弟肆意妄为,还借机构陷下属。你且安心,此事我已知晓,林冲无辜被陷,我自会从中调停,保他性命无忧。”
鲁达大喜,再三拜谢宿太尉,方才退出府外,静静等候消息。
这边林冲浑然不知危机将至,独自提刀走进太尉府,直入白虎节堂。刚一进门,两侧埋伏的铁甲护卫一拥而上,立时将他按住捆绑。
高俅端坐堂上,厉声喝骂:“林冲!你身为禁军教头,明知白虎节堂乃是军机重地,竟敢私携利刃擅闯,居心不良,形同作乱!罪证当前,无可辩驳!”
说罢,高俅即刻命人将林冲押往开封府,随后亲自前往府衙面见滕府尹,强行施压:
“滕府尹,林冲目无国法,私闯禁地、暗藏兵刃,行径恶劣,绝不可轻饶。此案务必从重处置,早日定刑正法,以肃军纪。”
滕府尹为官清正,心底透亮,知晓高俅是挟私报复、刻意害人。表面不敢公然顶撞,却不肯枉杀无辜。待高俅走后,细细查问案情,并无半点谋逆实据。次日升堂,顶住重压,判林冲乃是误入禁地,免去死罪,改判刺配沧州。
早朝散去,百官纷纷离场,朝堂廊下行人渐稀,四下寂静无人。高俅正要登车回府,恰好与宿元景迎面撞见,避无可避。
二人同为太尉,品秩相当,同列朝班,互不统属,乃是平级同僚。
宿元景缓步驻足,神色平和端正,无半分居高临下之态,只以同僚相处的口吻,从容缓言:
“高太尉,如今朝纲端肃,法度公允。你我同受朝廷重托,执掌重权,理当以社稷公心为本。
为官立身,最忌挟私行事。若因家门细碎嫌隙,迁怒在职僚属、罗织事端,折损军中忠良,一则寒天下将士之心,二则有损你我朝臣体面。家中子弟,更当严加管束,莫令在外恣行无状,招惹是非口舌。”
一番话语温润有度,无训诫之词,却句句切中要害,将高俅纵子生事、挟私构陷的隐情尽数点透。
高俅听罢,身形顿时一滞,脸上神色青红交替,窘迫至极。他心中透亮,自知理亏在先,私怨构陷、枉害无辜,皆是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
对面宿元景与自己品秩相同、地位相若,既无上下级尊卑之分,却句句占理、字字公允。自己半分辩驳余地也无,若是强行争执,闹将开来,传扬满朝,只会落得心胸狭隘、假公济私的笑柄,颜面尽失。
万般难堪之下,高俅只得收起平日执掌禁军的骄狂气焰,敛容正色,抬手以同僚之礼从容回揖,语气谦和避让:
“宿太尉所言极是。你我同朝共事,本该秉公持正。此番确是我思虑不周,家门管束疏漏,行事多有不妥。往后我当自省其身,摒除私念,谨守法度,公正处事。”
寥寥数语,含糊认下自身过失,不敢多言辩解,目光闪躲,神色局促狼狈。说完便匆匆拱手作别,快步抽身离去。心中恨意翻涌、恼羞至极,却再无半点办法加害林冲,只能暗自隐忍。
数日之后,林冲发配期限已定,启程前夕,鲁提辖特地入狱探望。
二人相见,满目唏嘘,感慨万千。
林冲望着结义兄长,神色凄然,恳切托付:“愚弟此生安分守职,从无过犯,不料只因一时护持家门,便遭权贵挟怨报复,落得刺配远州的下场。
我此去沧州路途遥远,前路难料,家中唯有拙妻孤身独居,门户单薄。
手足一场,还望兄长念你我结义之情,多多照拂林府,护我家宅安稳,免被恶人欺凌。”
鲁达重义豪爽,当即拍胸应下,满口应承,好生宽慰林冲。
二人狱中话别,万般离愁,尽在不言之中。
至于鲁提辖如何一路护送林冲前往沧州,途中收服董超、薛霸,抵挡高家暗中加害,种种波澜曲折,尽皆留于下回,慢慢道来。
诗曰:
恶少无端起祸胎,
权臣挟怨害贤才。
粗豪义士申冤屈,
正臣调停免祸灾。
奸计虽成难害善,
寸心无愧自悠哉。
临歧一语相托付,
千里风波往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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