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陈逸站在古玩街口，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老街不宽，两边的店面全是仿古建筑，黑瓦飞檐。
路边摆了一溜地摊，卖铜钱的。卖瓷片的。卖旧书画的。摊主们摇着蒲扇等生意。
偶尔有人蹲下来看货，拿起来翻两下，又放回去。
一个老头蹲在街角，面前摆了一排铜钱，用红绳串着，标价五百一串。
陈逸扫了一眼。那些铜钱锈色不对，是人工做旧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聚宝斋。三个字是隶书，黑底金字，油漆有些剥落了。
就是这里了。
他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旧木头，灰尘，还有陈年墨汁混在一起。
店里不大，两面墙都是博古架，摆满了瓶瓶罐罐。中间一张红木柜台，上面堆着放大镜。手电筒。几本翻烂了的图录。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秃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赵德宝。
"你就是老周介绍来的那个？"
"对，赵叔好，我叫陈逸……"
"我知道你叫什么。"赵德宝打断他，上下扫了一眼，"历史系的？"
"嗯，江州大学。"
"历史系。"赵德宝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你四年学的，等于白费。学校里教的那一套，跟这行完全不沾边。"
陈逸没接话。
赵德宝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串钥匙，丢在桌上："二楼有间小仓库，堆了些东西，你去收拾一下。先把地扫了，架子擦干净。"
"好。"
陈逸拿起钥匙，往楼梯走。
"对了。"
他回头。
赵德宝指了指柜台上的一件青花碗："那个，你先拍几张照片存档。标签在碗底下，拍完把标签贴到电脑里去。"
陈逸看了一眼那碗。白地青花，缠枝莲纹，口沿有一道细小的冲线。
碗底压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民国仿明青花碗。
"知道了，赵叔。"
他上了二楼。
仓库比楼下还热，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呼啦呼啦地转。
架子上堆着各种杂物。碎瓷片。旧书画。铜器残件。落满了灰。
角落里还堆着一箱泛黄的报纸，翻开一看，是八十年代的文物报。
箱底压着一本手写的笔记，封面上写着"赵德宝·鉴定随笔"。
陈逸翻了两页，字迹工整。写的都是瓷器鉴定的心得。什么年代的胎土有什么特征，釉面的气泡怎么分布。
他没来得及细看，先把笔记放回原处，开始扫地擦架子。
花了两个小时才收拾干净。
下楼的时候，赵德宝已经不在柜台后面了。后屋传来轻微的鼾声。老头在午睡。
陈逸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件青花碗。
他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底款。款识是"永乐年制"四个字，但笔画模糊，看起来确实不像官窑的工整。
他拿了相机，对着碗拍了几张照片。
拍完准备放回去的时候，他感觉手指摸到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凸起。
不是釉面的气泡，是活的。能按下去。
陈逸把碗翻过来，凑近看。碗底的釉面下，隐约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暗孔。被釉层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指甲探了一下。
一根细如牛毛的锈针弹了出来，扎进他的食指。
"嘶……"
血珠立刻涌出来，滴在碗底的裂纹上。
陈逸甩了甩手，想把血甩掉。
但血已经渗进了裂纹里。
碗底的裂纹像毛细血管一样，把血吸了进去。
他的眼睛开始痛。
不是普通的痛。
像有人把两根烧红的铁钎插进了眼眶。
视野在抖动，所有的颜色在融化。
他本能地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碗从手里滑落，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痛感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那十几秒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陈逸的意识很清楚。他知道自己站在柜台前，知道碗掉在台面上，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
但他控制不了身体。
耳朵里嗡嗡响，像钻进了一窝蜜蜂。
眼睛像被火烧过一样，又烫又干。
他用力眨眼，眼泪流出来，才感觉好了一些。
然后痛感退了。
陈逸扶着柜台，大口喘气。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视线一片模糊。
他用力眨眼，想把眼泪挤出去。
他看清了。
世界变了。
每一件器物都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柜台是灰色的。博古架是灰色的。桌上的放大镜是灰色的。赵德宝喝了一半的茶杯是灰色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灰色的。
他抬起那件青花碗。
暖黄色。
均匀温润的暖黄色光晕，从碗身内部透出来。
陈逸盯着那只碗，大脑一片空白。
后屋传来脚步声。赵德宝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
"拍完了？"
陈逸没回答。
"拍完了就把标签录进去，别愣着。"
陈逸放下碗，转过身。
赵德宝看他脸色不对，皱眉："怎么了？中暑了？"
"没……没事。"
陈逸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件青花碗。
暖黄色的光晕还在。
"赵叔。"
"嗯？"
"这件东西……"
赵德宝走过来，看了一眼碗底的标签："民国仿明青花，怎么了？"
陈逸的指尖按在碗沿上。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太对。"
赵德宝把碗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觉得哪里不对？"
"底款的写法不太像民国仿的。"
赵德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碗锁进了旁边的柜子里。
"行了，知道了。你先去把标签录进电脑。"
陈逸转身往电脑那边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
刚才被针扎破的地方，只剩一个小小的红点。血迹已经干了，轻轻一擦就掉了。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脑开机的时候，他坐在屏幕前，手指悬在键盘上。
刚才那种感觉还在。
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看东西更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的方向。
那只青花碗被锁在柜子里。但他闭上眼睛，还能"看到"它。碗的形状，釉面的光泽，口沿的冲线，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停下来。
"赵叔。"
后屋传来声音："又怎么了？"
"那件碗，您是在哪儿收的？"
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朋友介绍的。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陈逸没再追问。
他心里记住了。
那根锈针是谁藏在碗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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