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逸到店的时候，赵德宝已经在柜台前面坐着了。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二十多件东西。瓷器，铜器，玉件，杂项。乱七八糟摊了一片。
"来了？"
"来了。"
"过来。"赵德宝指了指桌面上的一堆东西，"把假的挑出来。"
陈逸愣了一下。
"全在这里了？"
"对。就你看到的样子。"
陈逸扫了一眼桌面。
东西很杂，有真有假。要是一天前，他一件都看不出来。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光晕在他眼里清清楚楚。
他拿起一件青瓷笔洗。灰色。假的。
放到一边。
又拿起一件铜香炉。灰色。假的。
放到一边。
一件白玉扳指。暖黄色。真的。
放回桌面原位。
赵德宝没说话，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陈逸一件一件地过。真的放右边，假的放左边。
他拿起一件铜香炉，光晕是灰的。假的。
但手感很沉，包浆看着也自然。
他翻过来看底，写着"大明宣德年制"。
陈逸想了想，放在假的那堆。
这东西要是真的，光晕不该是灰色。
又拿了一件玉带扣。暖黄色光晕均匀，刻工流畅。
真品。放回原处。
再拿起一个紫砂小壶。光晕浅蓝带紫。清末的。
他看了一眼壶底的落款，是"邵大亨"。
真品。放回原处。
二十一件东西，他挑出来十件假的。十一件真的。
有两件他拿不准。光晕是浅蓝色，清代特征，但中间有一丝断裂。他犹豫了一下，放在了"真"那边。
"完了？"
"完了。"
赵德宝站起来，走到桌前。
他没说话，一件一件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十一件真的。你放对了九件。错的两件是半修。底换过，不是原装的。"
陈逸没说话。
"两件高仿你没认出来。"赵德宝指了指那两件浅蓝色的瓷器，"光晕看着对，但中间的断裂感你没看出来。高仿就是这个特征。颜色能仿，岁月的痕迹做不了。"
他坐下来。
"九件。对一个第一天上班的人来说，不错了。"
他拿起那两件高仿，放在陈逸面前。
"但你得记住这两件的感觉。你看。"
他把其中一件翻过来，指着底足："胎底的修足手法是现代机器做的。老东西的底足修得不会这么规整。这个弧度是机器的弧度。"
陈逸凑过去看。确实是。底足的内壁线条太顺了，没有手工修胎留下的细微起伏。
"还有釉面。你再看。"
赵德宝对着光转动瓷器。釉面反光均匀得像一层塑料膜。
"老瓷器的釉面，在光线下会有橘皮纹，像橘子皮上的小坑。这个是机器喷的，太滑了。"
陈逸点了点头。
赵德宝把东西收起来："记住就行。今天的面子已经给足了。"
陈逸松了口气。
下午两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了。花白头发，背着个旧帆布包，进门就喊："老赵，你说的那件东西在哪儿？"
省博物馆的老刘。
赵德宝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件青花碗，放在柜台上。
老刘没废话，戴上白手套，从包里拿出放大镜和强光手电。
他把碗放在桌面上，先对着自然光看了一遍器型。从碗口到圈足，目光一寸一寸地移。
然后翻过来看底足。用手电筒打着侧光，观察胎土的颜色和质地。
又翻过来，用放大镜看釉面的气泡分布。老的瓷器气泡大小不一，分布不均匀；新的气泡大小一致，排列整齐。
他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十五分钟。
店里安静得只听到放大镜磕碰瓷器的声音。
老刘放下放大镜。
"小赵。"
"嗯？"
"你这次走眼了。"
赵德宝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明代的。永乐官窑。"
赵德宝没动。
老刘把碗底翻过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个模糊的款识："底款被磨掉了一层，但剩下的笔画是永乐年的官窑款。你看看这个'永'字起笔的位置，和清仿的不一样。"
赵德宝凑过去看了半天，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你看走眼了。正常。"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年代的人哪有现在这么多高仿？但这件不一样。它是被故意磨了款，当仿品卖的。"
老刘收起工具，转头看陈逸。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学徒？"
"嗯。"
"怎么看出来的？"
陈逸犹豫了一下："看到……底足的刻款有被磨掉的痕迹。"
"眼神不错。"老刘没多说话，背起帆布包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逸，没说什么。
门关上后，店里安静了很久。
赵德宝把那件青花碗放回保险柜里，锁好，把钥匙揣进口袋。
他走过来，在陈逸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我收这件东西收了三年。"
陈逸没接话。
"卖给我的人是个老藏家，说这是民国仿品，他当年也是当民国仿品收的。"
"我一直没怀疑过。"
赵德宝说完，站起来，走进后屋。
陈逸听到他在厨房里乒乒乓乓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端了两碗牛肉面出来。面上码了厚厚一层牛肉，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吃吧。"
陈逸接过来，拿起筷子。
面很烫，但他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德宝放下了筷子。
"我以前在省博物馆干了十五年。"
陈逸抬起头看他。
"嗯。"
"八年前有一件东西。一个藏家送来的青铜爵杯。我打了眼，当真的收了。结果是个修拼件，底是真的，身子是高仿拼上去的。"
他夹了一筷子面，没吃，又放下了。
"博物馆不做赔偿。但那件事之后，我待不下去了。自己出来开了这店。"
陈逸没说话，等着。
"从那以后，我看什么都先怀疑。"
他把碗里的面搅了搅。
"你今天看的那件青花碗，我收了三年。每过一段时间拿出来看一遍。每一次都觉得哪儿不对，但就是说不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陈逸。
"你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陈逸没接话。
赵德宝又开口了："保险柜里还有一件东西。"
陈逸抬起头。
"收了一辈子了。没敢卖给任何人。"
他放下筷子，看着陈逸。
"明天，你帮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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