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德宝从仓库里翻出一箱石头。
箱子是木头的，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打开盖子，里面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码着十几块切开的石头。每一块旁边都贴了一张标签，用钢笔写着场口和日期。字迹是赵德宝的，有些标签已经泛黄了。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切过的料。有的是涨的，有的是垮的。你一块一块看。"
他拿起第一块。切面上有一层淡绿色，底子发白。
"帕敢场口的料。皮壳是黄沙皮，沙粒中等。打灯照进去能透两公分。切开以后是糯种。做了两个手镯，卖了八千块。"
他又拿起第二块。切面灰白，正中间有一小块绿，像指甲盖那么大。
"莫西沙的。皮壳漂亮，松花也好。切开以后只有指甲盖大的绿。垮了。亏了五万。"
他又拿起第三块。
"木那场口。皮壳是白沙皮，表面有一条蟒带。切开以后是冰种。但里头有一条裂，从中间穿过去，把料子劈成了两半。好在那条裂没有延伸到手镯的位置。取了两只手镯，卖了三十万。"
他一连讲了十几块。每一块都有来历。哪年切的。在哪里收的。当时是怎么判断的。切开以后是什么结果。卖了多少。亏了多少。他全都记得。
陈逸一块一块地看。每一块石头在他手里翻过来翻过去。赵德宝说皮壳的沙粒粗细，他就用指尖去摸。赵德宝说松花的分布，他就对着光去看。赵德宝说蟒带的走向，他就顺着纹理用手指划过去。
"你看这块。"
赵德宝拿起一块石头。切面上有一道暗褐色的裂。
"这块石头我在市场里看了两天。皮壳对。松花对。蟒带也对。但我不敢切。因为重量不对。同一场口。同体积的料。正常的重量是两公斤半左右。这块只有两公斤二两。少了三两。"
他把石头翻过来。
"后来我知道了。里头有一条空心裂。裂口是开放的，水渗进去了，石头轻了。但皮壳上看不出来。切开以后裂口是空的。几百万年的空洞。这块石头让我亏了八万。"
他放下石头。
"你现在有个本事。能看到里头。但你得学会看外头。皮壳。松花。蟒带。场口。每一种石头的脾气。这些才是赌石的人吃饭的本事。"
陈逸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
店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人。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皮鞋擦得很亮。站在柜台前面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赵德宝放下手里正在擦的一只青瓷碗。
"找谁？"
中年人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从博古架上的瓷器扫到墙上的字画。从柜台上的放大镜扫到陈逸手里的石头。落在陈逸身上。
"我姓方。是替人来传个话的。"
他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搭在上面。
"K哥今天到了江城。听说了聚宝斋的事。拍卖会的笔筒。吴老板的梅瓶。鲁荣轩的莫西沙。还有赌石市场那三天。他都听说了。"
方助理看着陈逸。
"K哥想请你见一面。帮他看一件东西。"
赵德宝开口了。
"不去。"
声音不大。但是很硬。
方助理没有看赵德宝。他还在看陈逸。
"K哥不是来找麻烦的。他手里有件东西，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他看看。江城的鉴定师他打听了一圈。老的不敢接。年轻的不够格。你。他专门提到了你。"
赵德宝站起来。他走到方助理面前。他比方助理矮半个头，但他站得很直。
"我说了。不去。"
方助理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赵德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方助理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纸条不大，是从一本便签纸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城南老茶馆，下午两点。
"K哥不是来问意见的。"
他把公文包合上。
"他只是想见一面。见不见，你们决定。"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但东西在他手上。你们迟早要看。"
门关上了。古龙水的味道还在柜台前面飘了一会儿。
陈逸拿起那张纸条。字迹很用力。圆珠笔把纸都按凹了。城南老茶馆。下午两点。
赵德宝把纸条拿过去。他看了一遍。把纸条放在柜台上。他坐下来，靠进椅子里。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明天我去。"
"我跟你一起去。"
赵德宝看着他。
"我一个人去就够。"
"不够。"
赵德宝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条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他点名要见的是我。"陈逸说。
赵德宝看着窗外。路灯还没亮，古玩街的店铺都在陆续关门。对面的工艺品店老板正在拉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地响。
"你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路吗？"
"不知道。"
"我也只知道一部分。老K。在云南那边搞翡翠走私的。手底下有人。渠道通东南亚。圈子里知道他的人不多，但知道他的都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跟他做交易。"
赵德宝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纸条。
"他跟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他给你看一件东西，不是因为拿不准。他让你帮一个忙，不是因为需要你。他见你一面，不是因为想认识你。他做每一件事都有两层。你看的是第一层。他做的是第二层。"
"那我们还去？"
"去。"赵德宝把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放在桌上。"他不是来问意见的。意思就是，不管我们见不见他，他都会做他该做的事。与其等他找上门来，不如我们先去。至少知道他要什么。"
他看了一眼陈逸手里的石头。
"明天你跟我去。东西都在脑子里。皮壳。松花。蟒带。场口。不管他拿什么出来，用你学的东西去看。别紧张。"
陈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周胖子昨天发的消息。
"那个K哥，明天到江城。上午十点的飞机。"
明天下午两点。城南老茶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那只青花碗又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碗底的暗孔。锈针弹出来的方向。
K哥手里有件东西。
那件东西，跟他脑子里的这只碗。是不是同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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