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宝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手指在密码锁上停了两秒,才转动旋钮。
柜门打开,他从最下层拿出一个锦盒。
动作很慢。像在拿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锦盒不大,巴掌大小,紫檀木的,棱角磨得发亮。看得出被人反复摩挲了很多年。
陈逸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块白玉佩。
通体乳白,雕工极细。正面是螭龙纹,背面刻了几个字。绳子换了新的,但玉身上有一层温润的油光。那是被人长时间盘玩留下的痕迹。
陈逸伸手拿起来。
玉质温润,不凉,像握着一块暖过的石头。
他盯着玉佩看。
暖黄色的光晕从玉佩内部透出来,颜色均匀,带着一丝淡淡的青绿。至少是明清以上的东西。光晕沉稳厚重,边缘没有断裂感。是真品,而且品相很好。
玉佩正面雕的螭龙,头微仰,身体盘曲,龙爪张开,线条利落。每一刀都干净,没有犹豫。龙眼睛的位置特意留了一小块皮色,雕工顺势把皮色做成了龙睛的点缀。这叫"巧色",是高手才敢用的手法。
他翻过来看背面。刻的是"宁为玉碎"四个字,篆书。
笔画的底部有细微的包浆,和刻字表面的磨损程度一致。这四个字刻了之后,又被人盘了很多年。
"怎么样?"赵德宝站在旁边,眼睛盯着他。
"真的。老的。"陈逸说,"至少两三百年。"
赵德宝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皱纹松弛了一点。
陈逸继续盯着玉佩看。暖黄色的光晕很均匀,说明这件东西保存得很好。他翻过来看背面的刻字。
"宁为玉碎……"
"不为瓦全。"赵德宝接上了后半句,"那是家训。这玉佩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
陈逸点了点头,准备把玉佩放回去。但他的目光扫过玉佩边缘时,停住了。
玉佩内部,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条极细极暗的线条。
不是纹路。是裂。
像一根头发丝嵌在玉质内部,从边缘向中心延伸了大约三分之一。光线不对的时候根本看不见。
陈逸停住了。
"怎么了?"
陈逸抬起头。
"赵叔,这里面有一条暗裂。"
赵德宝的脸色变了。
"什么?"
"这里面,有一条裂。从边缘进去的,大概到这个位置。"陈逸在玉佩背面比划了一下。
赵德宝伸手:"给我看看。"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他把玉佩拿到窗边,凑到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看到。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对着陈逸说的位置仔细看。
眼睛眯成一条缝。调整了好几次焦距。
还是没看到。
赵德宝放下放大镜,没有马上说话。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桌前。
"你确定?"
"确定。"
赵德宝把玉佩放回锦盒里,关上盖子。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坐回椅子上,把锦盒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盒盖。
"这块玉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慢。
"我们家以前也算是书香门第。太爷爷那辈在县里做过师爷,后来家道中落,什么都没留下。就剩下这块玉。"
"传给我爷爷的时候,爷爷说了一句话。玉在人在。"
他停了一下。
"后来传给我爸,我爸也说了这句话。"
"传给我那天,我爸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我懂。"
他把锦盒放在桌面上。
"我从博物馆出来那会儿,什么都没有。就带了这块玉。那几年最难的时候,有人出过价,三十万。我没卖。"
"后来价越来越高。六十万。八十万。一百万。"
"上个星期有人出一百二十万。我也没卖。"
他抬头看陈逸。
"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是因为它在我家传了五代了。"
陈逸没接话。
赵德宝转过头看他。
"你胆子大不大?"
"什么?"
"过几天,古玩城有个地下交易会。我带你去转转。"
那是赵德宝第一次说要带他出门。
晚上回到出租屋,陈逸洗了把脸,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块玉佩的样子。暖黄色的光晕,细致的雕工,还有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暗裂。
不光是玉佩。
今天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排着。
那件青花碗。21件测试品。铜香炉的底款。玉带扣的刻工。紫砂壶的落款。两块高仿的釉面反光。
还有那块玉佩。
每一件的颜色,形状,纹路,光晕。全都刻在脑子里。
像一部翻不完的画册。
每一件都能在脑子里翻出来看。
他睁开眼睛。
刚才闭眼"看"到的东西,并没有因为睁眼而消失。
他闭上眼睛。
玉佩的样子又出现了。暖黄色的光晕,细致的螭龙纹,背面篆书的起笔落笔。
还有那条暗裂。
他盯着脑海中的那条裂纹看。
他想到一个问题。
那条裂纹,真的是暗裂吗?
玉佩的光晕是完整的,没有因为裂纹而断裂。裂纹是玉料自带的还是后来磕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双眼睛能告诉他什么东西是真是假。
但有些东西,它说不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林小婉。有空的话,周末古玩城有场小型交流会,可以来看看。"
陈逸看了两遍那条短信。
林小婉。他怎么拿到我手机号的?
但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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