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陈逸发现自己看东西变清楚了。原本他有两百度近视，平时戴不戴眼镜都行。但现在他站在店门口，能看清对面街上招牌的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三天前被针扎破的地方，连个疤都没留下。
不只是视力。
他注意到自己的嗅觉也变了。
走到街上，他能分辨出不同摊位上飘来的味道。旧纸的霉味，木头的漆味，铜器的锈味。
耳朵也比以前灵。站在门口能听到二楼有人在说话。声音的方位一清二楚。
"别发呆了。"赵德宝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今天没什么事，你出去转转，熟悉一下古玩城。"
陈逸绕了一圈。
古玩城比他想的大。分三层，一楼是工艺品和纪念品区，游客最多。陶俑，铜钱，手串，仿古青铜器。几十块钱到几百块不等。老板们吆喝着招呼游客。
二楼是古玩店，真真假假混着卖。这一层安静得多，每家店门口都挂着厚厚的门帘，把空调锁在屋里。偶尔有人进出，脚步不紧不慢。来的都是行家，没人大声说话。
三楼他上不去。楼梯口挂了块"非请勿入"的牌子，旁边坐着一个保安。眼神精得很。
他走到二层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婉。
她蹲在一个店门口的摊位前，手里拿着一只小瓷碗，翻来覆去地看。
陈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也在这儿？"
林小婉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
"我来查资料的。你呢？"
"老板让我熟悉环境。"
"那你找对人了。"林小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古玩城泡了三年了，每条缝都熟。"
她带着他逛了一圈。从最偏的角落到最显眼的门面，哪家卖什么货，哪家老板什么脾气，她如数家珍。
"那家专卖高仿，但老板会告诉你这是仿的，不算骗。对面那家就不一样了。仿的当真品卖，坑过不少人。"
"那家做旧书画的，他手里的东西别碰。"
"那家……算了，那家老板脾气太臭，路过都别路过。"
陈逸听着，偶尔点头。
林小婉走到一家店门口停了一下，拿起柜台上一件青瓷小碗，看了看底款说："这是龙泉窑的，但底是后配的。原底摔碎了，找了个老底接上去。"
陈逸接过来看。光晕整体偏暗，底部确实有一圈颜色不连续的痕迹。他用手指摸了摸，接缝几乎感觉不到，但釉面的反光度在接口处有细微变化。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胎土的颗粒方向。"林小婉指了指底足，"原底的胎土是同一方向修的，但后配的底修的纹路不一样，要很仔细才能分辨。"
陈逸点了点头。
又走了一段，经过一家卖铜器的店。林小婉指着门口一只铜炉说："这只宣德炉，十个人看九个会说是真的。器型对，款识对，包浆也对。但它的铜色不对。明代精炼铜的颜色偏暗红，这个是黄铜，清代才用得多了。"
陈逸蹲下来看了看。光晕确实是浅蓝色的。清代的。但他只看出了年代，没看出铜质的问题。林小婉靠的是知识。
陈逸觉得这姑娘跟自己有点像。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一家店的门口站着一个中年胖子。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块拇指大的玉牌。水头很足，是冰种翡翠。手指上戴着一个金戒指，上面镶了颗绿松石。
他看到林小婉就笑了。
那张脸笑起来很和气，眼睛弯弯的。但这会儿正午的太阳底下，那笑容看着有点假。
"哟，小林？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边来？"
林小婉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来找你的，钱老板。我带我朋友转转。"
"朋友？"钱万金的视线落在陈逸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聚宝斋新来的那个？"
陈逸点头。
"眼力不错啊。老刘回去夸了你半天。"
"运气好。"
"运气可看不穿永乐官窑。"钱万金笑着说，笑纹堆在脸上没进眼睛，"有空到我店里坐坐，有好东西给你看看。"
"好。下次一定。"
林小婉拉了他一把，他跟着她走开了。
走出十几步，林小婉才松开手。
"那是钱万金。"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去他店里？"
"说说而已。"陈逸说，"又没说什么时候去。"
林小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人口碑不好。他的东西能碰的不多。"
陈逸没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钱万金的店。"宝珍阁"，三个烫金大字，门面是古玩城里最大的。
钱万金还在门口站着，正笑眯眯地看他们。
陈逸收回目光。
晚上回到聚宝斋，陈逸把今天遇到的事跟赵德宝说了。
赵德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钱万金这个人，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德宝放下茶杯，"上个月有人举报他卖高仿宋瓷，差点被告。最后他赔了一笔钱了事。但你知道他怎么处理的吗？他先找人把那举报者的店砸了，然后才坐下来谈赔偿。"
陈逸皱了皱眉。
"卖假货不稀奇。这古玩城里一半人在卖假货。但他这种人不一样：他吃了亏一定找补回来。而且他最恨的就是眼力好的人。你断了他一个面子，他心里已经记了一笔。"
他拍了拍陈逸的肩膀。
"你今天让他注意到你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陈逸点了点头。
"我该怕他？"
"暂时不用怕。但你得知道，钱万金这个人从来不会当面跟你翻脸。他都是先笑着，等你不注意的时候再动刀子。"
"记住了。"
赵德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希望你真的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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