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钱万金来了。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脖子上的玉牌换成了翡翠，水头比昨天那块还好。浓阳正匀，是正经的帝王绿。腰间挂了一把折扇，走路带风。
进门的时候他先没往里走，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然后才拎着手里的锦盒，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赵老板在吗？"
赵德宝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哟，钱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没事，路过。"钱万金把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前几天收了一件东西，拿不准，想请赵老板掌掌眼。"
赵德宝看了一眼。锦盒里是一只青花碗，造型端正，釉面光润，画的是人物故事图。
"钱老板说笑了。你在这行多少年了，还有看不准的东西？"
"唉，活到老学到老嘛。"钱万金笑眯眯的，"再说，听说你们店里新来了个小师傅，眼力很毒。正好，帮我看看。"
他的目光转向陈逸。
"小兄弟，帮个忙？"
陈逸看了赵德宝一眼。赵德宝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陈逸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碗。
光晕是浅蓝色的，看起来像清代中期的青花瓷。青花的颜色沉着，器型规整，画工也流畅。
但他多看了两秒就发现问题了。
浅蓝色中间夹着一丝不自然的灰绿色，像干净的水里滴了一滴墨。不是自然老化形成的光泽。自然的旧气均匀柔和，而灰绿色的杂质像浮在表面一样飘忽不定。
是化学做旧的味道。
他想起赵德宝之前说过的话："高仿的颜色能仿，但岁月的光泽做不了。"
眼前这件就是。工艺好到能骗过大部分人的眼睛，但釉面的化学处理时间不够。
陈逸抬起头。
"钱老板，这只碗不是老的。"
钱万金脸上的笑容没变。
"哦？你确定？"
"工艺很好，仿的是乾隆时期的风格。但釉面的化学反光还没褪干净。应该是最近两三年做的。"
钱万金看着陈逸，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笑意没了。
"小兄弟眼力确实不错。"
他把锦盒盖上，收回手里。
"这碗是我一个朋友从外地带回来的，我也觉得不对，只是想确认一下。"
"今天就到这里。改天有空到我店里坐坐。"
他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门关上之后，赵德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你让他当众栽了面子。"
"他拿的就是假货。"
"我知道。"赵德宝叹了口气，"但钱万金这个人最好面子。你当着面说他的东西是假的，他记仇。"
"那我不说真的？"
赵德宝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外面。钱万金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他今天是专程来试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直接？"
陈逸想了一下："我要是说真的，他还会再拿别的东西来试。不如一次把话说清楚。"
赵德宝转过身看他，没说话。
"你这性格，在古玩行有好有坏。"
"我知道。"
"行了。"赵德宝摆摆手，"干活吧。"
下午，陈逸正在整理货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小婉。
"周末江州古玩城有一场小型拍卖会，有没有兴趣？"
陈逸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去。"
晚上回到出租屋，陈逸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回顾今天看到的那只假碗。
造型，釉面，画工，青花的发色，碗底的修足。连那丝灰绿色的光晕都清晰得很。像是他摸过它之后，它的样子就刻进了脑子里。
他又想了想昨天看的玉佩。
也是。
每一根线条都在。
又想了想前天那件永乐青花碗。
碗底的暗孔，锈针弹出的方向，血渗进裂纹的路径。全都记得。
他睁开眼睛。
所有他用神瞳认真看过的东西，都留在他脑子里了。
他闭上眼，试着翻了翻。一件一件地看。青花碗，铜香炉，玉带扣，紫砂壶，玉佩，假碗……
每一件都在。
如果他把所有见过的东西都存在脑子里，那他以后看到新东西，是不是可以拿脑子的东西来对比？
真品和真品比对特征。假货和真品比对差异。
鉴定准确率会越来越高。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这个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小婉："拍卖会的图录出来了，明天发你看看。有几件东西我拿不准，你帮我过一眼。"
她接着又发了一条："听说这次有几件生货，是从外地藏家手里直接拿的，没经过中间商。价格应该比市价低。"
"你要是想捡漏，这次是好机会。"
陈逸看着那几条消息，笑了。
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星期。
但他还是回了两个字。
"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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