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里有很多小门,每个门左边都有一道繁琐的数学题,上写:数学题的答案就是开门的密码。李灵哲在一个门前看了一会说:“我算出了答案。”彭志刚说:“输入试试。”
密码输入的那一刻,厚重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终于苏醒。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却紧紧盯着那道正在缓缓打开的缝隙。
门缝里透出的光,不是火把的橘红,不是电灯的白炽,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柔和却又明亮得近乎透明的光,像是把月光和日光糅合在了一起,静静地铺展在门后的世界里。
刘阳第一个迈过了门槛。
他作为特种兵的直觉告诉他,这道光里没有危险——至少没有直接的、扑面而来的危险。其他人紧随其后,十个人鱼贯而入,石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天哪……”赵萌第一个发出了声音,她活泼开朗的性子在这一刻被彻底震撼成了轻声的呢喃。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穹顶之下。
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像是把整片天空都罩了进来,而那光的来源,正是穹顶本身——它通体散发着柔和的微光,像是活的一样,随着他们的移动,光影也在微妙地流转。穹顶之下,没有墙壁,没有柱子,整个空间空旷得不像任何建筑,更像是一个被完整包裹着的微型世界。
陈伟明仰着头,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微微颤抖着:“这是……这是某种场控照明技术,光从建筑材料本身发出来,没有热辐射,没有紫外线,光谱完全连续……我们现在的技术,根本做不到。”
“看看外面。”彭志刚沉声道。他公安出身的职业习惯让他最先注意到这个空间的一端——那里是一整面透明的墙,或者说,那不是墙,而是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存在的透明介质,透过它,外面的世界一览无余。
十个人齐齐走向那面“墙”,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2400年的世界,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
天空不是蓝色的。准确地说,天色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像是被洗过无数遍的宣纸,上面悬浮着三层巨大的环形结构——那是城市。是的,城市不是建在地上的,而是悬浮在空中的。三层环状的城市带围绕着中心一颗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银色球体运转,每一层都有无数光点在穿梭流动,那是交通工具,或者别的什么。地面上——如果他们脚下这个高度算“地面”的话——覆盖着一层浓密的、近乎黑色的植被,像是某种巨大的蕨类植物,铺满了所有没有被建筑覆盖的土地。
“没有太阳。”赵文慧轻声说。她白皙的脸上映着外面的光芒,眉头微微蹙起。作为陈伟明的妻子,她对天文学也有相当的了解,此刻她最先注意到了这个异常,“光从哪里来的?”
陈伟明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天空中央那颗银色球体上。那颗球体并不发光,却像是汇聚了所有的光,然后再均匀地洒向四面八方。他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科学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任洪辉突然笑了一声,那种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商人本能的兴奋:“五千万算什么?要是能从这个时代带点东西回去……”他的话没有说完,陈阳拉了拉他的袖子。陈阳是个妩媚漂亮的女人,此刻她的妩媚已经被苍白取代了,她看着外面的世界,嘴唇有些发干。
“你们看那个。”贺小帅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才注意到空中那些穿梭的光点并不是无规则的——它们都在围绕着某些巨大的、透明的管状结构移动,而那些管状结构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仔细看去,那不是液体,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脉动着的光,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从地面的黑色植被中吸取着什么,再输送到上方的环形城市里去。
“像是某种能量传输系统。”彭志刚眯着眼睛分析道,“地面的黑色东西是生产者,光合作用或者别的什么,把能量转化成这种暗红色的东西,再送到城市里去。”
“不对。”陈伟明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太阳。没有光源,哪来的光合作用?”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他们站在透明墙前争论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们是从古人类的遗迹里出来的?”
十个人同时转身。
刘阳的动作最快,他已经本能地侧身挡在了最前面,右手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威胁。但当他看清来人时,他的手缓缓松开了。
那是一个女人。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连体衣,材质薄如蝉翼,却不透光,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贴合着她的身体。她的头发是极浅的银灰色,不是染的,而是从发根到发梢都是那个颜色,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的五官很深,带着一种中性和柔和兼具的美感,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一种深琥珀色,虹膜外圈有一圈极细的银色光环,在穹顶的微光下微微转动,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对焦。
她看着他们,表情算不上惊讶,更像是……好奇。一种研究者看到罕见标本时的好奇。
“你们会说‘汉语’?”她开口的时候,用的是一种略微奇怪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十个人面面相觑。
李凌哲最先反应过来,他向前走了半步,用他那种一贯冷静、精确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是的,我们说的是汉语。你是谁?这是哪里?”
银发女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在李凌哲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从遗迹里走出来的古人。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算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确认。
“我叫明蔚。”她说,“我是这个站区的‘接引员’。你们所在的位置,是北半球第十一站区的地面接收点。你们身后的建筑,在我们的记录里叫‘旧世过渡殿’,是战前遗留下来的古人类遗迹之一。但已经有四百多年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过了。”
“四百多年?”赵萌瞪大了眼睛,“战前?什么战?”
明蔚看了她一眼,那双带着银色光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手势——不是用手比划,而是她的连体衣领口处亮起了一圈小小的光点,随后,他们面前的整面透明墙变了。
墙上的画面不再是外面的实景,而是变成了一段全息影像。
影像从太空中开始,一颗蓝色的星球缓缓旋转——那是地球,但比他们认知中的地球多了一些东西:赤道附近环绕着三圈巨大的轨道环,像是给地球戴上了一圈银色的项链;大陆上的灯光密集得像是连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看不出任何黑暗的区域。
时间标注在影像下方:公元2347年。
“那是黄金时代。”明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本,“人类在22世纪实现了完全的可再生能源转型,23世纪攻克了衰老相关的所有基因疾病,24世纪初,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达到三百岁以上,社会财富足够让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不需要工作。那是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三百年。”
影像快速变化,画面中的地球越来越亮,轨道环越来越多,甚至月球上也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光点。但紧接着,画面突然一暗,变成了一种刺目的白色。
“然后,那个来了。”明蔚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画面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地球上空的轨道环已经断裂成了几截,大陆上的灯光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暗红色的光点——像是某种感染,在大地上迅速蔓延。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明蔚说,“我们不叫它‘武器’,也不叫它‘灾难’,我们只叫它‘那个’。它在2371年出现,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来源可追溯。它不攻击人类,但它攻击一切——一切存储着旧人类信息的东西。数据库、文化记录、历史档案、科学论文、艺术作品。所有的数字存储介质在一瞬间被清空,所有的纸质文献在三十分钟内永久性脆化,所有的人类记忆——集体的、个体的、任何形式的——只要是以‘旧人类的方式’保存的,全部消失了。”
影像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一座巨大的图书馆,书架上的书正在一片片地变成灰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无声无息地崩塌。
赵文慧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她是学天体物理的,但她也是一个妻子,一个会读小说、会看电影、会收藏旧照片的普通人。她此刻想的是自己手机里那些女儿的照片——然后她才意识到,她的手机早就在被困在孤岛上的时候就没电了,而女儿这一概念,在这个时代,也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我们失去了所有。”明蔚关掉了影像,透明墙重新变回透明,外面那个奇怪的2400年的世界又出现在他们面前,“失去了历史,失去了科学基础,失去了文化传承,失去了人类四千年来积累的一切。我们的人均寿命从三百年降回了不到六十年,因为我们不再知道如何维持那些基因修复技术。我们的能源系统崩溃了百分之九十,因为我们不再知道如何制造那些核心部件。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我们失去了所有的历史记录,不知道人类从哪里来,不知道文明曾经走到过哪里。”
她转过身,那双带着银色光环的琥珀色眼睛再一次扫过他们所有人。
“而你们,从四百年前建造的‘旧世过渡殿’里走出来的十个人——你们身上,可能携带着我们失去的东西。”
沉默了好一会儿。
彭志刚最先开口,声音很沉:“你说的‘那个’,现在还在吗?”
“还在。”明蔚点头,“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就在大气层外,在轨道环的残骸之间,在一切我们够不到的地方。它不主动攻击活人,但任何试图重建大规模数据存储系统的行为,都会立刻引发它的新一轮清除。四百年来,我们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所以你们现在是……”陈阳试探着问,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妩媚柔和,但此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我们回到了类似你们那个时代的生存状态。”明蔚说,“小规模的聚居点,口口相传的知识传承,手工技艺,农耕,狩猎。但比你们更糟的是——我们甚至没有文字了。因为所有的文字载体都在‘那个’来的时候被摧毁了,而下一代人长大之后,没有人教他们认字,因为没有字可认。现在的我们,是一个不识字的人类文明。”
陈伟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过渡殿门上那些奇怪的文字——那些他不认识的、古老的文字,原来不是某种失传的古代语言,而是……他认识的一种语言。只不过在2400年,它们成了无人能读的“天书”。
“那些过渡殿里的文字,”陈伟明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一种叫‘汉字’的东西。我认识。我能读。”
明蔚的眼睛亮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中性的、研究者式的冷静终于被某种更人性化的东西击穿——那是一种近乎饥饿的渴望,像是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了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明蔚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四百年来,我们没有任何人读过任何一段完整的文字。我们不知道我们的祖先写了什么,不知道那些建筑上刻着什么,不知道这个世界曾经叫什么名字。你们——”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如果那还能叫地平线的话——突然亮起了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直冲云霄,将整个青灰色的天空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明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糟了。”她低低地说了一个词,然后猛地转向他们,语速快得像是机关枪,“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从哪个年代来的,现在我必须带你们离开这里。不是请求,不是建议,是必须。”
“为什么?”刘阳问。他的身体已经自动进入了战术状态,眼睛快速扫描着四周,寻找可能的掩体和逃生路线。
“因为那个光柱,”明蔚说,“代表着这片区域有一个‘搜识队’正在活动。‘搜识队’是一群认为知识不应该被恢复的人——他们认为‘那个’之所以攻击人类,是因为人类掌握了太多知识,所以保存知识、恢复文明,只会引来新一轮的毁灭。每一次我们发现古文字或者旧世界的信息,‘搜识队’就会来毁掉它。而你们——你们十个人本身就是旧世界最大、最危险的信息载体。”
说着,明蔚的连体衣领口再次亮起,这次是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区域亮起了淡蓝色的光。
“站进去。”明蔚说,“我带你们去站区中心。”
刘阳看了彭志刚一眼。彭志刚微微点头。
十个人没有时间多想,全部站进了那个光圈里。赵萌紧紧抓着姐姐赵倩的手,赵倩虽然没有说话,但手心里全是汗。任洪辉的脸色很难看,陈阳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却一直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亮的暗红色光柱。贺小帅倒是出奇地平静,这位来孤岛原本打算跳海的小痞子,此刻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大概是因为他觉得,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总比他原本给自己安排的那个结局有意思得多。
李凌哲站在光圈的最前面,表情依然是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在心里做了一道算术题:他们进来的那道门,密码是777666。七七七,六六六。七个六,六个七。或者反过来,七个七,六个六。如果人类文明是一道密码,那么现在,他们十个人就是那个被输入进2400年的答案。对的或者错的,他不知道。但作为心算能力超过计算机的数学家,他至少能算出来一件事——在暗红色光柱和淡蓝色光圈之间的这一段短短的时间,是他们十个人、两个时代之间唯一的安全间隙。
这道间隙有多长?
他没有时间算了。
蓝光亮起,脚下的地面像是变成了液体,他们所有人的身体猛地一轻。
在蓝光吞没一切的前一秒,李凌哲最后看了一眼透明墙外面那个2400年的世界——青灰色的天空,暗红色的光柱,远处若隐若现的环形城市残骸,以及更远处、那片覆盖着大地的、浓密到近乎诡异的黑色植被。
这个世界不属于他们。
但此刻,他们属于这个世界。
蓝光盛大到极致,然后骤然熄灭。
十个人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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