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了一座别墅。
别墅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明蔚的话音落下后，十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水晶吊灯投下温暖的光芒，照在每个人脸上，却照不进他们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的情绪。
“回去……还是留下？”任洪辉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靠在真皮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回去的话，又是那个破宫殿。留在这里……”他看了一眼明蔚，没有把话说完。
明蔚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身影显得有些虚幻。她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的美感。她似乎并不急着要他们的答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明蔚小姐，”彭志刚的语气保持着职业性的平和，“你说在你这个别墅里没有危险，外面会发生什么你也不知道。我想问的是，这个‘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能告诉我们？”
这个问题问得很巧，既没有咄咄逼人，又切中了要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明蔚身上。
明蔚转过身来，她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几乎有些透明。她的眼睛很大，瞳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的天空。她看着彭志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彭警官，如果我说是真的不知道，你信吗？”
彭志刚没有立刻回答。他审视着明蔚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张脸上只有坦诚，或者说，是一种坦然的无奈。
“我信。”说话的是李凌哲。他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本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书，但他并没有在看，而是把书卷成一个筒状，在掌心里轻轻敲着，“从数学的角度来说，未知是常态。我们之所以觉得困惑，是因为我们习惯了用已知去推断未知，而这里——这个世界——显然不在我们已知的范畴之内。”
“李凌哲说得对。”陈伟明接过话头，他的眼镜反射着吊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镜片后的眼神，“我是研究天体物理的，宇宙中百分之九十五的质量是暗物质和暗能量，我们对它们几乎一无所知。一个我们不了解的世界，从科学角度来说，并不比暗物质更离奇。”
赵文慧坐在丈夫身边，她的手轻轻搭在陈伟明的手臂上。她是一个很安静的女人，皮肤白净，五官精致，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大家闺秀的优雅。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表达了对自己丈夫的支持。
“哎呀，你们能不能说点人话？”贺小帅整个人瘫在一张单人沙发里，翘着二郎腿，一只脚上的运动鞋鞋带都散了，“什么暗物质亮物质的，我就想知道，这里有没有WiFi？手机有没有信号？我都快跟世界失联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依然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气得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跳海的人还在乎有没有信号？”任洪辉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贺小帅脸色一变，猛地坐直了身子：“我说了我不是要跳海！我是……我是来海边散心的！谁他妈要跳海了？”
“行了行了，别吵了。”陈阳摆了摆手，她坐在任洪辉旁边，翘着腿，姿态慵懒而妩媚。她穿着一件修身的连衣裙，曲线毕露，妆容虽然有些花了，但依然掩盖不住那种成熟女人的风情。她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又看了看贺小帅，嘴角微微一撇，“都到这份上了，还窝里斗呢？”
赵萌和赵倩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两姐妹挨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小动物。赵萌扎着马尾辫，眼睛又大又圆，不停地东张西望，对别墅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赵倩则把头发散下来，微微低着头，手里攥着自己妹妹的衣角，安静得像是另一件家具。
“姐姐，你看那个花瓶，好像是清朝的。”赵萌凑到姐姐耳边小声说。
赵倩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直沉默的刘阳终于开口了。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观察整个别墅的布局，此刻他站在客厅与走廊的连接处，那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大门、楼梯和通向餐厅的方向。他的站姿很放松，但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姿势可以在零点三秒内朝任何一个方向做出反应。
“奇怪什么？”彭志刚问。
刘阳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明蔚身上：“明蔚小姐说，这个别墅里是安全的，外面不安全。那问题来了——这个别墅是靠什么来界定安全的？是一道墙？一个阵法？还是一种我们感知不到的力场？”
明蔚看着刘阳，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你是军人？”
“退伍了。”刘阳简短地回答。
“你观察得很仔细。”明蔚走到客厅中央，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她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这个别墅有……某种保护。但具体是什么保护，我说不清楚。就像你们世界的电，大多数人只知道插上插头电器就能用，但电流是怎么来的，电场是怎么形成的，他们说不清楚。”
“这个比喻很妙。”陈伟明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住在这里，你享受这种保护，但你并不掌握这种保护背后的原理。”
“可以这么理解。”
“那给我们一个更直接的建议吧。”任洪辉把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眼神很锐利，那是商人在谈判桌上才有的眼神，“你希望我们留下，还是希望我们走？”
明蔚沉默了片刻。
“我希望你们做出不后悔的选择。”她缓缓说道。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但也很狡猾。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推诿。
彭志刚在心里快速复盘着目前掌握的信息。第一，他们十个人连同明蔚，被某种力量带到了这个世界。第二，这个世界存在某种未知的危险，但这个别墅是安全区。第三，如果选择回去，只能回到那个“宫殿”，而那个宫殿显然也不是他们原来的世界。第四，明蔚对很多事情“不知道”，但这些“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无法验证。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明蔚小姐，你说的回去，是把我们十个人都送回去，还是……可以选择一部分人留下，一部分人回去？”
这个问题一出，客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明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问出这个问题。她看着彭志刚，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的分量。
“都可以。”她最终说道。
“什么意思？”贺小帅一下子坐直了，“还可以分开行动？那谁留下谁回去？”
“别急。”彭志刚抬手示意大家冷静，“我们先不要做决定。现在信息太少，做任何决定都是盲目的。我建议，我们先在这里住下来，等掌握了更多信息之后，再做选择。”
“我同意彭哥的意见。”刘阳立刻表态，“未知环境中最忌讳的就是仓促决策。我们需要时间观察、适应、收集信息。”
“我也觉得应该先住下来。”赵萌难得主动发言，她看了看姐姐，“对吧姐？”
赵倩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说话。
“住就住呗。”任洪辉往沙发背上一靠，“反正我这辈子什么房子都住过，还没住过异世界的别墅呢。就当……换个地方度假。”
陈阳看了丈夫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伟明和赵文慧对视一眼，赵文慧轻轻点了点头，陈伟明便说：“我们也没意见。不过明蔚小姐，在你这个别墅里，我们应该遵守什么规矩？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去的？”
“除了我的卧室，其他地方都可以去。”明蔚站起身，“二楼有很多房间，你们可以自己挑。每间房里都有独立的卫浴，衣柜里有换洗的衣服，尺码可能不一定完全合适，但应该有能穿的。”
“衣服都有？”赵萌眼睛一亮，“什么风格的衣服？”
“各种风格都有。”明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
“那吃的呢？”贺小帅摸了摸肚子，“吃完饭又饿了，我这人胃口大，宵夜怎么办？”
明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厨房里的食物你们可以随便用。冰箱里的食材每天都会自动补充，具体原理……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自动补充？”李凌哲放下手里的书，推了推眼镜，“这个‘自动补充’的过程，你观察过吗？是凭空出现，还是有某种运输机制？”
“我说了，我不知道。”明蔚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住在这里的时间也不长，很多东西我也在摸索。我能告诉你们的，都是我已经确认过的事情。没确认过的，我不会乱说。”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彭志刚在心里暗暗点头，不管这个明蔚是什么身份，至少目前来看，她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
“还有一个问题。”刘阳从走廊边走过来，站在客厅中央，他的身高接近一米九，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你一个人住在这个别墅里？没有其他人？”
明蔚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随即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已经被彭志刚和刘阳同时捕捉到了。
“以前……还有一个人。”明蔚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老人。他带我来到这里，教会了我这个别墅里的很多事情。后来……他离开了。”
“离开了？去哪里了？”刘阳追问。
“我不知道。”明蔚抬起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依然平稳，“有一天他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对不起，”赵文慧轻声说，“我们不该问这些。”
明蔚摇了摇头：“没关系。这些事情你们迟早会知道的。与其让你们猜，不如我来说。”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一侧的壁炉前。壁炉里没有生火，但壁炉架上放着一排相框。她拿起其中一个，看着里面的照片，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她背对着众人说，声音有些飘忽，“白胡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像圣诞老人。他告诉我，这个世界叫‘裂隙’，是一个夹在多个世界之间的地方。这里没有国家，没有城市，只有无尽的荒野和一些散落的建筑。他说，能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是被‘选中’的。”
“被选中？”任洪辉皱起了眉头，“被谁选中？”
“他没有说。”明蔚把相框放回原处，转过身来，“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也只是上一任住在这个别墅里的人。”
“所以这个别墅像是一个驿站？”李凌哲问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数学逻辑的光芒，“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可以这么说。”明蔚点了点头，“每一任住在这里的人，都承担着某个使命，但那个使命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老人说他在这里住了四十年，直到离开的那一天，都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四十年？”贺小帅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可不想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四十年。”
“你不用担心。”明蔚看了他一眼，“老人的情况不一定适用于你们。他说过，有些人在这个别墅里只待了几天就走了，有些人待了几个月，有些人待了几十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走的人去了哪里？”彭志刚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明蔚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回到他们自己的世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所有人的情绪波动。
“真的可以回去？”陈阳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你是说，有人从这里成功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老人的原话是，‘有些人离开了这个别墅，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没有说他们一定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但他是这样理解的。”明蔚顿了顿，“但是，有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
明蔚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陷入沉思的话：
“只有在‘裂隙’开启的时候，才能从这里离开。而‘裂隙’开启的时间、地点、方式，没有任何规律。有时候一个月开一次，有时候一年开一次，有时候……十年都不开一次。”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刘阳看向彭志刚，彭志刚也看向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信息不足，继续观察。
“那就先住下来吧。”彭志刚最终拍板，“明蔚小姐，麻烦你了。”
明蔚摇了摇头：“不麻烦。说实话，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很久，真的很寂寞。你们来了，我反而要感谢你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真诚。但彭志刚注意到，她的眼神深处，依然有什么东西在隐藏着。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片平静的湖水下面，有什么巨大而沉默的东西，正在缓缓游动。
你看到了它的影子，却看不清它的全貌。
“好了，我带你们去选房间吧。”明蔚拍了拍手，像是要驱散刚才那种沉重的气氛，“二楼有十个房间，正好一人一间。谁也不要抢，先到先得。”
“十个房间？”李凌哲又推了推眼镜，“这个别墅的设计者，难道提前知道会有十个人来？”
明蔚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也许吧。”
这句话像一阵阴风，从每个人的脊背上掠过。
赵倩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妹妹的衣角。赵萌感觉到了姐姐手上的力道，反过来握住了姐姐的手，小声说：“姐，没事的，我们在呢。”
陈伟明站起来，伸出手把妻子赵文慧扶起。赵文慧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婉而安定。
任洪辉大步流星地朝楼梯走去：“我先选个主卧！”
“切，又不是酒店，还主卧呢。”贺小帅嘀咕着，但脚下一点没慢，跟着就往楼上跑。
陈阳不紧不慢地跟在丈夫后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阳最后一个上楼。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明蔚还站在壁炉前，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深呼吸，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刘阳看了两秒钟，转身走上了楼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明蔚也转过了身来。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楼梯，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不再是温婉，不再是疲惫。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
像是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客人。
却又不知道这些客人，会给她带来救赎，还是毁灭。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朝楼梯走去。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是我的，”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其他房间你们随便选。对了，走廊右边的第三间房，衣柜里有几件旗袍，赵萌赵倩，你们身材应该合适。”
走廊里传来赵萌惊喜的声音：“真的吗？”
明蔚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她走上楼梯，经过一个个开着门的房间，看到有人在兴奋地试衣服，有人在检查窗户和门锁，有人在研究房间里的电器设备。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习惯的方式，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
只有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正对着她的房间的方向。
刘阳。
他没有进任何房间，而是靠着墙壁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沉静地看着明蔚一步一步走近。
两个人在走廊中间相遇。
“你有话要对我说。”刘阳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明蔚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释然。
“你真的很敏锐。”她说，“难怪你是特种兵。”
“我不是特种兵了。”刘阳纠正道，“退伍了。”
“退伍了也是。”明蔚侧身让开，示意刘阳跟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两个人站定后，她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我不方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什么事？”
明蔚看着窗外的夜色，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泼了墨。
“那个老人离开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明蔚的声音轻得像风，“他说，‘当你等来第十一个人的时候，一切就会真相大白。’”
刘阳的瞳孔微微收缩：“十一个人？我们只有十个人加上你，也才十一个人……等等，你的意思是，我们是第十一个人？还是说，包括你在内我们已经凑齐了十一个人？”
明蔚转过身来，她的脸离刘阳很近，近到刘阳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一丝微弱的恐惧。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刘阳沉默了片刻。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明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了六个字：
“因为你会开枪。”
刘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在所有十个人当中，只有他——一个退伍特种兵——具备真正的战斗能力。如果别墅的安全被打破，如果有什么东西闯进来，能够在第一时间做出有效反应的人，只有他。
明蔚不是在告诉他一个秘密。
她是在选择一个保镖。
不，不对。
刘阳看着明蔚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不是在选择一个保镖。
她是在选择一个……祭品。
还是说，所有十一个人当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他不敢往下想了。
走廊那头传来贺小帅的大嗓门：“哇靠！这个房间有游戏机！还是最新款的！”
笑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在这个诡异的夜晚里，那些笑声显得格外不真实。
刘阳和明蔚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挡在他们之间，又像是连接着他们的某种无形的纽带。
窗外，黑暗无边无际。
而别墅里的灯，亮得像一座孤岛。
正如他们所有人一样。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