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前,别墅里来了一个姑娘,十七、八岁,名叫蔚蓝。问她别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饭厅里弥漫着红酒炖牛肉的香气,这是上岛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长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烛光摇曳,映照着每个人的脸。任洪辉举着酒杯,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对面的贺小帅也好不到哪去,领口大敞,半瘫在椅子里,筷子夹了三次都没夹起那块红烧肉。
“我跟你们说,”贺小帅舌头打结,胳膊一挥,差点把酒杯扫到地上,“这个地方,好!真好!冰箱里的东西吃不完,酒喝不完,还没人催债,没人查身份证——人生而平等,美国宪法说的,对不对?”
任洪辉哈哈大笑,拍着桌子,杯中的酒洒了出来:“平等!平等!我欠银行五千万,你兜里比脸还干净,到了这儿,咱俩一个样!债务?什么债务?这儿没人找我要账!”他端起酒杯,朝贺小帅的方向虚碰了一下,“来,喝!”
彭志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端着半杯红酒,没怎么动。他看了一眼任洪辉,又看了一眼贺小帅,眉头微蹙,但什么也没说。陈伟明正低声和赵文慧说着什么,赵文慧白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已经适应了岛上的生活。对面的赵萌夹了一块鱼放到姐姐赵倩碗里,赵倩文静地说了声谢谢,嗓音轻轻的。
任洪辉忽然看见刘阳从走廊经过,手里端着一杯水,正要回房间。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蹭地往后一倒,他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朝刘阳招手:“刘阳老弟!来来来,过来喝一杯!五千万的债主请你喝酒,这面子你得给!”
刘阳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任洪辉醉眼惺忪,笑得满脸褶子,贺小帅也跟着起哄,拍着旁边的空椅子:“特种兵大哥,坐坐坐,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刘阳没有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看你们还是少喝点。”
任洪辉一愣,随即摆摆手:“哎——扫兴!”又自己坐下了。刘阳转身走了,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赵萌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对赵倩说:“刘阳哥真酷。”赵倩没接话,低头喝汤。
明蔚独自坐在长桌的主位旁边——其实并没有人安排座位,但她似乎自然而然就坐在了那个位置。她没有喝酒,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几乎没有动过。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蔚蓝坐在明蔚旁边,吃得很少,时不时抬头看明蔚一眼,像只小动物依赖着唯一的同类。上岛七天了,蔚蓝依旧不怎么说话,偶尔被赵萌拉着聊天,也只是简单地摇头或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她说她十七岁,但看起来还要更小一些,瘦削的肩膀,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茫然。
赵萌是最快接纳蔚蓝的人。饭后大家移到客厅,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赵萌拉着蔚蓝坐在沙发上,给她剥橘子。赵倩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妹妹。
“蔚蓝,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赵萌把一瓣橘子递过去。
蔚蓝摇摇头,接过了橘子,没吃,握在手心里。
“那你是坐船来的还是游泳来的?”赵萌笑嘻嘻地问。
陈伟明正好从旁边走过,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笑:“赵萌,你这问法不太科学。”赵萌吐了吐舌头。陈伟明在对面坐下,赵文慧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忽然转向明蔚,目光里带着那种科学家的探询,但语气很温和:“明蔚,我们来了这么多天了。你这个岛,经纬度大概是多少?我一直想测一下星象,但这几天的云层一直很厚,晚上看不到星空。”
明蔚微微侧头:“你在试探我。”
陈伟明被说中了心事,有些尴尬地笑了。彭志刚坐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烟斗——他并不抽烟,只是偶尔捏着把玩——这时插了一句:“不是试探,是好奇。我们都是人类,对未知的东西天然会好奇。”
“你们已经问了很多问题了。”明蔚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每一天都在问。我从哪里来?这个岛为什么看不见外面?那些物资是谁在补给?为什么没有晚上?为什么没有天气变化?”
客厅里安静了。
李凌哲原本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这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像两颗玻璃珠,里面的数字似乎在无声地运转。他看了一眼明蔚,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一片湛蓝的天,和他上岛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云,没有风,没有变化。
“七天。”李凌哲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萌回头看他:“什么七天?”
李凌哲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在指间翻了个跟头,啪地拍在手背上,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动作,像是在不断地验证某种概率。他缓缓说道:“从我们上岛到现在,刚好七天。每一天的长度、温度、光照强度,完全一致。我虽然没有带计时工具,但我的心算精度可以做到误差不超过三秒。”
彭志刚的烟斗停在半空中。
“你是说……”彭志刚放下烟斗,身体微微前倾。
“我是说,有人在这个岛上制造了一个高度精确的、周期性的时间环境。”李凌哲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七天为一个周期,每一个周期内,环境参数完全复制。温度恒定在二十二点三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五。冰箱里的食物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刷新,补给的种类和数量和我上岛第一天做的记录完全吻合——误差为零。”
客厅里又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赵倩不自觉地合上了书。赵萌也不说话了,橘瓣停在嘴边。任洪辉和贺小帅已经醉得七荤八素,歪在旁边的躺椅上,一个打呼噜,一个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陈伟明的表情变了。他推了推眼镜,眉头紧紧皱起来。作为天体物理学家,他对周期性和规律性的敏感不亚于李凌哲,但李凌哲给出的这个数据——完全复制、零误差——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你的数据准确,”陈伟明斟酌着词句,“这意味着这个岛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环境。”
“直白一点说,”彭志刚替他说完了,“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岛。正常的岛不会有这样的规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明蔚。
明蔚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她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上,火光将她半边脸映成暖橙色,另半边隐在暗影中。她没有躲避任何人的目光,而是慢慢地、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彭志刚、李凌哲、陈伟明、赵文慧、赵倩、赵萌、已经睡着的任洪辉和贺小帅、缩在角落里发呆的蔚蓝——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走廊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刘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房了。
“李凌哲,你的心算很准。”明蔚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你有没有算过,你们十个人之间,有多少种潜在的人际关系?”
李凌哲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我是说,”明蔚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个欠债五千万的企业家,一个追逃的公安,一个研究天体物理的科学家和他的妻子,一个心算天才,一个退伍特种兵,一个小痞子,一对双胞胎姐妹,再加上我——为什么是这些人?为什么恰好是你们?”
这个问题像是扔进静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开来,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震动。
彭志刚端起了烟斗又放下,身体在沙发里换了个姿势,像是在调整重心准备应对某种不可预知的冲击。陈伟明握住了赵文慧的手,赵文慧的手指微微发凉。赵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头看向姐姐,赵倩的神色倒是平静,只是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警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刘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显然刚才一直在听。他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他在客厅门口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明蔚身上。
“蔚蓝来了之后,是十一个人。”刘阳说。
明蔚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扬:“你注意到了。”
“我一直都在注意。”刘阳走进客厅,在彭志刚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姿势看起来随意,但重心压得很稳,随时可以站起来。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明蔚,“七天了,你说你知道蔚蓝的情况,但你不说。你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她的情况’——然后就沉默了。”
明蔚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赵萌忍不住了,蹭地站起来:“明蔚姐姐,你到底知道什么?蔚蓝是从哪来的?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蔚蓝瑟缩了一下,往沙发的角落里又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赵萌看到她这个样子,心疼得不行,赶紧坐回去搂住她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没事没事,姐姐不凶你了。”
蔚蓝把脸埋在赵萌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明蔚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又添了一次柴,久到任洪辉在梦中翻了个身差点从躺椅上滚下来又被贺小帅无意识的一脚踹了回去。
最终,明蔚开口了。
“蔚蓝的情况,我知道,但我不能现在说。”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是因为我要隐瞒,而是因为时机不对。有些事情,说早了,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你们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站起来,火光在她的白裙上跳动,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那种没有杂质的蓝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像一面巨大的幕布罩在岛的上空。
“这个岛的时间,和我们认知的时间不一样。”明蔚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从窗边飘过来,带着一丝夜风的气息,“你们以为已经过了七天,但也许,连七秒钟都不到。也可能,已经过了七年。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性的,它像是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一个循环。”
李凌哲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硬币,手指却在触到硬币的瞬间停了下来。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一串串数字在他脑海中疯狂运转,像是在验证某个可怕的公式。
陈伟明站了起来,走到明蔚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天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在说,我们被困在了一个时间循环里?就像——一个封闭系统?”
明蔚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清澈得近乎透明。
“我说了,不到时候。”她微微一笑,带着某种深意,又坐回了壁炉旁的高背椅上,重新端起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水,“今天晚上已经很晚了。不,也许还很早。不,也许这个岛上没有早晚。”
她抿了一口水,忽然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到了第七天,事情就会发生。每一次,都是第七天。”
然后她不再说话,不管赵萌怎么追问,不管彭志刚怎么旁敲侧击,不管李凌哲如何用逻辑和数字去拆解她每一句言辞,她都只是安静地喝水,安静地看着壁炉里的火,安静地微笑着,像一尊古老的、不可解读的谜。
刘阳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扶手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在明蔚、蔚蓝、窗外的天空和房间里每一个人之间来回移动。他的沉默和他身上的那种军人特有的沉稳,像一根看不见的锚,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至于在这片迷雾中完全失去方向。
夜深了——也许夜了,也许没有,因为窗外的天空依旧明亮,岛上的灯光依旧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人们陆续散去,回各自的房间。赵文慧挽着陈伟明的手臂走在前面,低声说着什么。赵倩拉着赵萌走,赵萌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蔚蓝。彭志刚最后吸了一口烟斗里并不存在的烟,对刘阳点了点头,也走了。
任洪辉和贺小帅还在躺椅上呼呼大睡,酒气熏天。
蔚蓝缩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壁炉里的余烬。明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客厅,如同她之前无数次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阳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客厅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蔚蓝忽然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有十七岁女孩不该有的疲惫和沧桑。但就在那一瞬间,刘阳从那片灰蒙蒙的底色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光——那不是恐惧,不是茫然,而是某种类似于……认命的东西。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十七岁女孩,眼中不该有认命。
刘阳垂下眼帘,转身走进走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明蔚说的那句话。
“到了第七天,事情就会发生。每一次,都是第七天。”
每一次。
她说的是每一次。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从他的后脑一直凉到尾椎。他站在走廊的黑暗中,听着远处壁炉里木柴坍塌的声音,听着任洪辉含混的梦呓,听着头顶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墙壁里面传来的——不,也许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也许是海上,也许根本就是从这座岛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是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震动。
咚。咚。咚。
像是心跳。
又像是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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