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寂离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第二天入夜,笛声果然又响了。
同样的曲子,同样的古松下,同样的红衣明月。
谢无咎没有去。
他坐在房间里,将那支曲子从头听到了尾,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第三天,笛声又响了。
谢无咎还是没有去。
但这一次,他推开了窗。
第四天——
谢无咎开始怀疑殷寂离这个人是不是不用睡觉的。
因为笛声不再只出现在深夜了。
论道会场。
天衍论道虽然因为那日的天地异象中断了两天,但总不能一直停下去。第三日,各宗长老议定:论道继续。
谢无咎坐在天机阁席位上,面前是一杯新沏的茶,身后是十名师弟师妹,一切都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除了——
他刚坐下,就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偷偷摸摸的注视,而是光明正大的、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凝视。
谢无咎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整个论道会场,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看人。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谢无咎微微松了口气。
下一刻,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红衣如火,笑容灿烂。
“谢公子,又见面了。”
殷寂离不知什么时候从魔域席位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壶酒,旁若无人地站在天机阁席位的正前方。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魔域之主,光天化日之下,跑到天机阁少阁主面前,笑着说了句“又见面了”。
天机阁弟子们的脸色精彩极了。有人手按上了剑柄,有人吓得脸都白了,还有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沈清秋站起身,挡在谢无咎面前:“殷主上,这里是天机阁席位,不欢迎——”
“我又没问你。”殷寂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落在谢无咎脸上,“谢公子,昨夜的笛声,你听到了吗?”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笛声?昨夜?这两人昨夜见过?
谢无咎的面色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茶杯,抬起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听到了。”
“好听吗?”
“尚可。”
“尚可?”殷寂离挑了挑眉,“那就是很好听的意思。”
谢无咎没有接话。
殷寂离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把酒壶往谢无咎桌上一放:“送你。魔域特酿,外面喝不到。”
说完转身就走,红衣在风中划出一道张扬的弧线。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沈清秋的脸色很难看。她看了看桌上那壶酒,又看了看谢无咎,欲言又止。
谢无咎没有看那壶酒。
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后山竹林。
论道中场休息,谢无咎独自去了后山竹林。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思绪。自从见到殷寂离之后,他的脑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什么都想不明白。
竹林中清幽静谧,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谢无咎走了一会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一盏茶的功夫后,他睁开眼。
殷寂离就坐在他对面的竹子上。
对,坐在竹子上。
那根竹子细得可怜,被他的重量压弯了腰,却居然没有断。殷寂离就那样斜斜地靠在竹梢上,一条腿晃来晃去,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那支笛子。
“你怎么在这里?”谢无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散步。”殷寂离答得理直气壮,“路过。”
“这里是天机阁弟子的休憩区域。”
“哦,那我走错了。”殷寂离嘴上说着走,屁股却没有挪一下,“既然都走错了,不如再听一曲?”
谢无咎闭了闭眼。
“殷寂离。”
“嗯?”
“你到底想做什么?”
殷寂离歪着头看他,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竹叶的光影,表情忽然认真了一瞬。
“我说了,一见钟情。”
谢无咎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笛声,吹的依旧是那支曲子。
谢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瀑布之下。
第四天,谢无咎去了天衍宗著名的水帘瀑布。
他需要修炼。
自从那日论道台之后,他的修为隐隐有松动的迹象。化神巅峰的瓶颈卡了他二十年,最近却莫名开始松动。他需要找个灵力充沛的地方闭关几日。
水帘瀑布灵力充沛,水雾弥漫,确实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谢无咎找了一块瀑布下方的巨石盘膝坐下,闭目运功。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沿着熟悉的路线运行了一个大周天。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睁开眼。
瀑布的水帘后面,隐约透出一抹红色。
谢无咎的瞳孔微微一缩。
水帘分开,殷寂离从瀑布后面走了出来。
浑身湿透。
红衣湿了以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谢无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巧。”
谢无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你在瀑布后面做什么?”
“洗澡。”
“……这是论道期间,各宗弟子共用的区域。”
“所以我选了个没人的时候。”殷寂离眨了眨眼,“没想到谢公子也在。这叫心有灵犀。”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清修百年的心境,在这几天内被这个人搅得稀巴烂。
他站起身,收剑入鞘,转身就走。
“谢公子!”身后传来殷寂离的声音,带着笑意,“明天我还来!”
谢无咎走得更快了。
第五天。
谢无咎没有去论道会场,没有去后山,没有去瀑布。
他待在房间里,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他不信殷寂离还能追到房间里来。
事实证明,他低估了殷寂离。
午后,有人在敲他的窗户。
谢无咎不想理。
窗户又敲了三下。
谢无咎继续不理。
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了。
殷寂离半个身子探进窗户,红衣上沾着几片竹叶,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让谢无咎想到了夏天的太阳——灼热得让人想躲开,却又莫名移不开眼。
“谢公子今天没出门,我找了好久。”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问的。”
“谁告诉你的?”
“一个天机阁弟子。我问路,他就指了。”
“你没对人家做什么吧?”
“我看起来像是会欺负弱小的人吗?”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
殷寂离的衣领上还沾着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殷寂离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无所谓地擦了擦:“路上遇到几个不长眼的,耽搁了一会儿。”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与殷寂离面对面。
近在咫尺。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殷寂离。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瞳孔深处有细碎的光点在流转,像是藏着万千星辉。
谢无咎的心脏又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开口时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
“殷寂离。”
“嗯?”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已经是谢无咎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
前三次,殷寂离都笑嘻嘻地搪塞过去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看着谢无咎的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然后他缓缓将手伸进袖中。
取出了——
一枝桃花。
那枝桃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不如初摘时娇艳。但看得出主人很小心地护着它,枝干上没有折断的痕迹,花瓣也一片不少。
殷寂离将那枝桃花递到谢无咎面前。
“送你。”
谢无咎怔住了。
他看着那枝桃花,瞳孔微微颤动。
他认识这枝花。
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标记,而是因为他见过同一株桃树上的花。
在来的路上,在那片桃林里。
他也折了一枝。
此刻正插在桌上那个清水瓶里。
“你……”谢无咎的声音有一瞬间的沙哑,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你折这枝花做什么?”
殷寂离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路过一片桃林,看到花开得好,就折了一枝。”
“折来做什么?”
“想送给一个人。”
谢无咎沉默了。
他看着那枝桃花,又看着殷寂离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的心脏知道。
那颗不听话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跳得他耳根发烫,跳得他必须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我不要。”
他说。
声音很冷。
殷寂离眨了眨眼,那枝桃花依旧举在两人之间,没有收回。
“那就扔了。”
“你自己扔。”
“我舍不得。”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伸手——然后一把将窗户关上了。
砰的一声。
窗户合拢,将殷寂离和那枝桃花都挡在了外面。
谢无咎背靠着窗板,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安静了片刻。
然后传来殷寂离的声音,带着笑,很轻很轻:
“花放你窗台上了。不要的话,自己扔。”
脚步声渐行渐远。
谢无咎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久到屋内的影子从短变长。
他终于转过身,推开窗户。
窗台上,那枝桃花安安静静地躺着。
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谢无咎看着那枝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它拿进了屋里。
桌上那个清水瓶里已经有一枝桃花了。两枝花并排插在一起,一枝新鲜,一枝略蔫,像是一对走散了很久终于重逢的故人。
谢无咎看着那两枝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他只知道,自从遇到那个人之后,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