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为各宗弟子安排的住处落在翠微峰上,依山势而建,错落有致。天机阁弟子分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瓦白墙,竹林环抱,算得上清幽雅致。
谢无咎的房间在最深处,推开窗便能望见对面云雾缭绕的落星峰主峰。
此刻已是深夜。
白日的论道台之乱,最终以“天地异象、择日再开”八个字收了场。各宗长老关起门来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
天象为何而变?
那两个人为何同时落泪?
仙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有答案。
谢无咎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他回到住处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沈清秋来敲了两次门,都被他一句“需要静修”挡了回去。
此刻他盘膝坐在窗前,却没有在修炼。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是满月了,却依旧亮得刺眼。
白天的画面像生了根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那抹红色。
那双紫色的眼睛。
那无声的两个字:锦瑟。
还有那铺天盖地的、让他心脏发疼的熟悉感。
“锦瑟……”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任何记忆浮现。
只有胸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像是有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被时间草草缝合了,平时不痛不痒,今天却被人狠狠撕开了。
谢无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
笛声响了。
那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穿透夜色,穿透竹林,轻轻地落进谢无咎的耳朵里。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更快。
手指蜷了一下。
呼吸顿了一拍。
心脏猛跳了三次。
谢无咎睁开眼,瞳孔微微震动。
这曲子……
他不认识这曲子。
他从没听过这支曲子。
可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自己骨头缝里长出来的,熟悉到让他浑身发冷。那旋律缠绵悱恻,起承转合间带着说不清的哀伤,像是在诉说什么漫长的、没有尽头的等待。
笛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却又很执拗,一声接一声,不肯停歇。
谢无咎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出了房门。他的脚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穿过院落,穿过竹林小径,一步一步朝笛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月光铺在青石小径上,亮得像一层霜。
谢无咎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得很快,又走得很慢——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慢得像是不敢面对什么。
竹林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草地中央有一棵古松,枝干虬曲,冠盖如伞。
古松下,一个人席地而坐,正在吹笛。
红衣。
月光下那红衣不再张扬如火,而是沉淀成一种暗沉的绯色,像凝固的血,又像将熄的炭。那人低着头,长发垂落在肩侧,挡住了大半张脸。
但谢无咎知道他是谁。
他不需要看脸。
只看那抹红色,他就知道。
殷寂离。
白天在论道台上与他对视、让他落泪、让他狼狈而逃的那个人。
此刻正坐在月光下,吹着一支让他心碎的曲子。
谢无咎站在竹林边缘,没有再往前走。
他想转身离开。
应该转身离开。
作为天机阁少阁主,他不应该在深夜独自一人来见魔域之主。这事若传出去,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可是他的脚动不了。
笛声像一根无形的线,从殷寂离的笛子里延伸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手腕、心脏,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听完了整支曲子。
笛声止了。
月光重新变得清晰。
古松下,殷寂离缓缓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竹林边缘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早就知道谢无咎来了。
从谢无咎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从他走出第一步的那一刻,殷寂离就知道了。
因为玉佩在发烫。
那道白色的身影每靠近一步,玉佩就烫一分。
殷寂离放下笛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白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更真的、带着某种柔软情绪的笑。
他开口了。
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夜风,落进谢无咎的耳朵里。
“谢公子,既来了,何不坐下听一曲?”
谢无咎站在原地,没有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与古松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应该走的。
他应该冷冰冰地说一句“打扰了”,然后转身离开,把这个夜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片竹林的边缘,看着月光下那个红衣的人,看着那双紫色的眼睛,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留下。
就这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谢无咎终于动了。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坐下。
他只是从竹林边缘走到了草地上,站在了月光能照到的地方。白衣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与殷寂离的红衣形成了鲜明而刺目的对比。
“你是谁?”他问。
三个字,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殷寂离听出来了。
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连谢无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殷寂离没有直接回答。
他将笛子搁在膝上,仰头看着谢无咎。从这个角度看,那道白色的身影被月亮镀上了一层光,清冷得不像是凡尘中人。
殷寂离忽然想:原来锦瑟穿男装也这么好看。
“殷寂离。”他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又补了一句,“魔域之主。”
“我问的不是这个。”谢无咎的声音微微紧了一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认识我?”
殷寂离眨了眨眼。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认识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需要。”
“那我说是一见钟情,你信吗?”
谢无咎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盯着殷寂离看了几息,确定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或者说,这个人连开玩笑的样子都让人分不清真假。
“无聊。”
谢无咎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的脚终于听使唤了,走得又快又急,白袍翻飞,像一只受惊的鹤。
身后传来殷寂离的声音。
不紧不慢,带着笑。
“明天我还在这里吹笛。来不来随你。”
谢无咎没有回头。
但他走回房间后,在窗前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直到竹林间的笛声再没有响起,他才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白日里摘的那枝桃花。
花瓣已经被攥皱了。
他低头看着那枝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将它插进了桌上的清水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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