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站在门外,手里端着药碗,脸色白得像纸。
她没有进去。
从门缝里,她看到了谢无咎醒来后和殷寂离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她看到谢无咎落泪,看到殷寂离笑,看到那两个人在晨光中对视的画面。
那画面太刺眼了。
刺眼到让她手里的药碗碗沿裂开了一道缝。
她认识谢无咎多少年了?
从谢无咎八岁入天机阁,她就看着他。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寡言少语,却有一双极清极亮的眼睛。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练剑,看着他一步步成为修仙界第一天才。
她以为,这世上最了解谢无咎的人是她。
她以为,谢无咎对所有人都是冷的,唯独对她这个大师姐会多说两句。
她以为,总有一天谢无咎会明白她的心意。
可是现在。
一个魔族。
一个男的。
一个不过出现了几天的魔头,轻轻松松就把谢无咎的心防撕了个口子。轻轻松松让他落泪,让他心软,让他说出"你疯了"这种带情绪的话。
沈清秋攥紧了药碗,指节泛白。
那个魔头凭什么?
凭那枚破玉佩?凭那几句肉麻的情话?凭他不要命的用心头血救人?
呵。
心头血。
沈清秋当然知道心头血意味着什么。魔族的心头血,每用一滴,修为倒退十年。看殷寂离那副虚弱的样子,至少用了三滴以上。
三百年修为一句话就没了。
真是……令人作呕的深情。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重新调理成温婉关切的模样。她轻轻敲了敲门。
"师弟?我进来了。"
推门而入。
谢无咎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明显比昏迷时好了许多。殷寂离还坐在床边,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见沈清秋进来,挑了挑眉。
沈清秋没有看他,径直走到谢无咎面前,将药碗放在床头。
"师弟,这是天衍宗医修开的安神汤,你趁热喝了。"
"多谢师姐。"
谢无咎接过碗,抿了一口。他没有赶殷寂离走,也没有掩饰自己刚才哭过的痕迹——虽然眼眶已经不红了,但沈清秋对谢无咎太了解了。他哭过。
为那个魔头哭过。
沈清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师弟,你大病初愈,需要好好静养。"她温声说,"殷主上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休息了。毕竟……魔族和仙门弟子共处一室,传出去不好听。"
谢无咎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
殷寂离笑了一声,懒洋洋地开口:"沈姑娘这是在赶我走?"
"殷主上误会了。"沈清秋笑容不变,"我只是担心师弟的身体,也担心殷主上的清誉。"
"本座不在乎清誉。"
"但我师弟在乎。"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谢无咎放下药碗,语气平淡:"殷寂离,你先回去吧。你的伤也要养。"
殷寂离看了他一眼。谢无咎的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殷寂离知道,这个人是在替他解围——不想让他和沈清秋正面冲突。
好吧。
反正人也救回来了,来日方长。
殷寂离站起身,红衣一展。路过沈清秋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短,但沈清秋读懂了。
那眼里的东西明明白白——我看穿你了。
沈清秋的脊背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温婉的笑容。
殷寂离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谢无咎和沈清秋两个人。
谢无咎靠在床头,闭着眼调息。沈清秋坐在一边,安静地削着苹果。
气氛看似平和。
但谢无咎忽然开口了。
"师姐。"
"嗯?"
"你给师尊传信了。"
沈清秋削苹果的手猛地一顿。刀锋偏了一寸,削掉了一小块果肉,落在桌上。
"师弟……你说什么?"
"天机阁和天衍宗之间的距离,以千里传音符的速度,最多半日。"谢无咎没有睁眼,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昏迷的事,你如果只是报平安,师尊不会回信回得这么快。"
沈清秋的手攥紧了水果刀。
"昨天下午师尊传音给我,内容不长。他问我:'与魔域殷寂离是否过从甚密。'"
谢无咎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沈清秋,里面没有什么怒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心头发凉的疏离。
"师姐,是你说的吧。"
沈清秋的嘴唇白了。
她想否认。她想说"我没有",想说"师弟你误会了",想说"我只是担心你被人蒙蔽"——但谢无咎的眼神让她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太清楚了。
清楚到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在明处演戏的小丑。
沈清秋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师弟……"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不是故意要告诉师尊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被他迷惑!"沈清秋猛地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他是魔族!他是魔域之主!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才认识他几天?你就为了他落泪、为了他昏迷、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谢无咎看着她,没有说话。
"师姐……"谢无咎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
沈清秋红着眼眶看他。
"你是怕我被迷惑,"谢无咎一字一句地说,"还是怕我——不再只看你一个人?"
沈清秋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着嘴,满脸是泪,却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谢无咎说中了。
彻彻底底地说中了。
她怕的根本不是魔。她怕的是谢无咎的眼里终于有了别人。那个位置她守了百年,以为总有一天会轮到她,结果半路杀出来一个红衣的魔头,轻轻松松就把人抢走了。
"我……"沈清秋的嘴唇颤抖着,"我只是怕你被魔头迷惑……"
谢无咎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闭了闭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师姐,你回天机阁吧。"
"什么?"
"论道已经结束了,天机阁的弟子们可以先回去。"谢无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带队。"
沈清秋的脸色彻底白了。
"师弟你这是……在赶我走?"
"我在给你台阶。"谢无咎睁开眼,看着她,"师尊那边,我会亲自解释。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天机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但沈清秋听得出来——这是警告。
谢无咎在警告她:不要再做这种事。不要再打小报告。不要再插手他的事。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这么说话。
沈清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还想说什么,但谢无咎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像是疲惫到了极致。一个"送客"的姿态。
沈清秋站了很久。
久到药碗里的安神汤彻底凉了。
久到窗外的晨光变成了正午的烈阳。
她终于转身走了,步伐踉跄。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师弟……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谢无咎一个人。
他依旧闭着眼,面色平静。
但他放在被褥上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殷寂离苍白的脸,想起那句"因为你是你",想起那滴滚烫的心头血。
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他知道,此刻让他再选一次,他依然会让殷寂离进来。依然会喝下那滴心头血。依然会在晨光中看着那个人,听他说——
"我找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是因为你就是你。"
谢无咎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他忽然很想见殷寂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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