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是被一缕花香唤醒的。
清冽的、带着微凉的桃花香,若有若无地飘在鼻尖。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床顶。熟悉的纱帐,陌生的摆设——不是他在天机阁的房间,也不是天衍宗安排的住处。他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天机阁驻地。
他昏迷了多久?
谢无咎微微侧过头,想看看窗外是白天还是黑夜。
然后他看到了殷寂离。
殷寂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胳膊撑在膝上,低着头。他的红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暗,很沉,不似平日里那般张扬。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谢无咎还是看到了他的脸色——
苍白。
那种不是正常的白,而是一种失了血色的、病态的苍白。嘴唇上几乎看不见血色,眼下有一片浅浅的青,连呼吸都比平日里轻了几分。
谢无咎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殷寂离衣襟上那片暗褐色的痕迹。
血迹。
已经干涸的血迹,在心口的位置,范围不小。
谢无咎的呼吸停了一拍。
记忆碎片从脑海里浮上来——昏迷前的黑暗、汹涌而来的前世画面、灵力枯竭的窒息感……还有那滴滚烫的心头血。
殷寂离。
是他。
是他救了自己。
谢无咎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身体比想象中虚弱得多,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这点动静已经够了。
殷寂离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魔族的听觉比人类敏锐太多。他猛地抬起头,撞上了谢无咎那双清冷的、此刻却带着一丝慌乱的眼睛。
四目相对。
谢无咎第一次看到殷寂离露出那样的表情——疲惫、虚弱、毫无防备,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里面那个等了太久的人。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弯起一个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醒了就好。"
四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
谢无咎的心口狠狠一疼。
比他昏迷前、被情蛊反噬时还要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是天机阁少阁主,是修仙界第一天才,是那个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谢无咎。可此刻他看着殷寂离苍白的脸和衣襟上干涸的血迹,鼻子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意。
他狼狈地别开眼。
沉默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顿了顿才继续,"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
"你心口的血。"
"哦,那个。"殷寂离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那片褐色的痕迹,"不小心蹭的。"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
"殷寂离。"
"嗯?"
"你当我是傻子吗?"
殷寂离眨了眨眼。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柔、无奈、还有一丝被识破后的小小窘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妥协般地轻轻叹了口气。
"心头血。"他说,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你中了情蛊,魂魄不稳,灵力倒流。不用心头血压住的话,你撑不过半个时辰。"
谢无咎的瞳孔微微震动。
情蛊。
他知道那是什么。藏经阁的古籍里记载过——前世情缘太深,转世后灵魂会本能地寻找前世的爱人,若肉体承受不住这种执念,就会魂魄离体。
他……会本能地寻找殷寂离?
他的灵魂,在找殷寂离?
这个认知让谢无咎的耳根猛地烫了起来。他别开脸,盯着头顶的纱帐,不肯看殷寂离。
"……你的心头血,要养多久?"
"三五十年吧。小事。"
"三五十年叫小事?"谢无咎猛地转回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怒意,"殷寂离,你疯了吗?"
殷寂离被他吼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笑得那双紫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这是在担心我?"
"我没有。"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根红了。"
"……殷寂离。"
"嗯?"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脑海里全是殷寂离苍白的脸和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个疯子。
这个不顾自己死活、拿心头血救人的疯子。
谢无咎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自作主张?气他不珍惜自己的命?还是气他——为了自己,什么都肯做?
他睁开眼,看着殷寂离。
那张脸苍白、疲惫、挂着浅浅的笑,像一棵被风吹了一夜的花,摇摇欲坠却还在开。
谢无咎发现自己平生第一次心软了。
彻底地、毫无余地地心软了。
"殷寂离。"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在那片竹林里,在论道会场的茶水间,在无数个莫名其妙偶遇的场合。每一次他都冷着脸问,每一次殷寂离都笑嘻嘻地搪塞过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笑。
殷寂离看着谢无咎的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映着那个人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笃定。
"因为你是你。"
谢无咎愣住了。
"你是谢无咎也好,是锦瑟也好。"殷寂离轻轻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你是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你是仙也好,魔也好。你是什么身份、什么样子、什么性别——都没关系。"
"我找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是什么。"
"是因为你就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带来竹林沙沙的声响。天色将明未明,灰蓝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谢无咎的眼眶终于没有绷住。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鬓角没入枕中。
他狼狈地别开脸,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
殷寂离笑了。
"不能。"
"……"
"我可是等了三百年的。让我多说几句怎么了?"
谢无咎闭上眼,不再理他。
但他没有让殷寂离走。
殷寂离也没有走。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谢无咎的侧脸,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他忽然觉得,三百年的等待,挺值的。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