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立于落星山脉最高处，三十六峰如剑指天，云海翻涌其间。
每百年一次的天衍论道，是修仙界最盛大的事。这一次尤甚——不仅因为魔域破天荒地受邀前来，更因为天机阁少阁主谢无咎将首次在公开场合出手。
消息传出时，整个修仙界都震动了。
“谢无咎？就是那个百年化神的谢无咎？”
“除了他还能有谁。听说此人从未在论道台上出过手，因为没有人有资格做他的对手。”
“那这次呢？魔域那位新主据说也来了……”
“魔域？呵，再强也是魔，能跟天机阁少阁主比？”
类似的议论，在天衍宗的山门前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论道台建在天衍宗主峰之巅，方圆百丈，台面由天外陨铁铺就，通体漆黑，泛着冷冽的光。台周立了八十一根天柱，每根柱上刻满了防御阵法，足以承受化神巅峰的全力一击。
台四周围满了人。
从最近处的前排贵宾席，到最远处悬停在半空中的低阶弟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各宗各派的服饰五彩斑斓，旗帜猎猎飘扬，像一片人声鼎沸的海。
“天机阁到——”
唱名声如洪钟，压过了满场喧哗。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谢无咎走在最前面。
白衣如雪，墨发如瀑，腰间霜吟剑无鞘，剑身自行悬浮在身侧，散发淡淡寒光。他面容清冷，目视前方，步伐不急不缓，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
身后十名天机阁弟子整齐列队，白衣统一，气度不凡。
满场寂静。
不是被要求安静的寂静，而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修仙界第一天才——这个名号在场每个人都听过无数次，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好年轻……”
“化神巅峰……天哪，我才金丹。”
“他看我们了！”
谢无咎并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论道台对面的某个空处，似乎对那些敬畏的注视毫无察觉。
天机阁的席位设在贵宾区最前方。谢无咎落座后，周围才重新响起窃窃私语，但音量明显比之前低了许多，像是怕打扰到他。
沈清秋坐在谢无咎身侧，温婉地笑着，替谢无咎斟了一杯茶。
“师弟，今日各宗都在看你呢。”
谢无咎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魔域的人还没到。”沈清秋又道，“听说那位魔主性子桀骜，不知道会闹出什么……”
话没说完，唱名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带了一丝紧绷。
“魔域——到——”
满场的气氛骤然变了。
先前是热闹，是期待，是兴奋。此刻是戒备，是紧张，是暗流涌动的敌意。
无数只手按上了剑柄，无数道灵力在袖中蓄势待发。
谢无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了眼。
论道台另一侧的入口，一行人鱼贯而出。
黑衣甲士开路，魔气翻涌如墨，每一步都踏得地面轻颤。二十名精锐分列两侧，齐刷刷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然后，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入口处。
殷寂离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红衣猎猎如火，长及腰际的黑发在风中飞扬。他生得极高，肩背线条凌厉如刀削，周身没有甲胄，只有那一袭张扬到极致的红袍。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暗色的魔气中泛着幽光。
他脸上挂着笑。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漫不经心的、玩世不恭的笑。像是这满场的人、满场的敌意、满场的戒备，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人还真不少。”他偏头对殷九幽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偏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都来看本座的？”
殷九幽面无表情：“是来看论道的。”
“那多没意思。”殷寂离迈步走向魔域席位，红衣在风中卷起一道弧线，“看本座多好。”
周围的正道修士脸色都变了。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狂妄”，有人已经开始运转灵力。但没有人敢真的动手——不是因为天衍宗的规矩，而是那红衣人周身翻涌的魔气，浓烈到让他们的本能在尖叫着“危险”。
殷寂离在魔域席位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搭着另一条，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扫过那些各宗各派的旗帜，扫过那些戒备或敌视的脸，扫过论道台上黑色的陨铁地面——
然后停住了。
停在了贵宾区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谢无咎也在看他。
从魔域入场的那一刻，霜吟剑就开始嗡鸣。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轻颤，而是剧烈的、近乎失控的震动，剑身寒光大盛，像是要挣脱他的控制。
谢无咎按住剑柄，没有低头看剑。
他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越过中央的论道台，越过那些或惊讶或戒备的面孔——
与另一双眼睛撞在了一起。
紫色的。
那双眼睛是紫色的，幽幽的，像是暗夜中的磷火，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有的只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浓烈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
什么？
谢无咎说不清楚。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空白了。
什么天衍论道，什么百宗来朝，什么修仙界第一天才——这些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那双紫色的眼睛，和那双眼睛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熟悉。
一种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刻进灵魂深处的熟悉。
他认识这个人。
他一定认识这个人。
可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殷寂离的指尖在发抖。
只有殷九幽注意到了。他家主上杀人时手都不抖，此刻却因为远远地看了那个人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
殷寂离死死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白衣，墨发，清冷如霜。
和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梦里是女子，眼前是男子。但那眉眼，那周身的气质，那让人心脏发疼的熟悉感——
是你。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腰间那枚古旧的玉佩开始发烫。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温热，而是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嘶吼。
玉佩裂开了一道新的缝隙。
殷寂离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眼睛一瞬都不敢离开那个人，生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像梦里的光点一样消散。
论道台上，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不吹了，云不动了，满场的喧嚣变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的白噪音。
白衣与红衣。
仙君与魔主。
百丈论道台将他们分隔在两端，可他们的目光越过这百丈的距离，像是跨过了万水千山，跨过了前世今生，跨过了所有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霜吟剑发出一声长鸣。
那声剑鸣清越、悠长，像是叹息，又像是哭泣。
玉佩应和般地亮了一下，一明一灭，如同心跳。
满场的人都注意到了异样。
“怎么回事？天怎么暗了？”
“不是天暗了，是……你们看那两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论道台两侧——白衣的仙君和红衣的魔主，隔着整座论道台对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说不清是什么，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是一种超越语言、超越理性、超越一切解释的力量，压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天机阁主座上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
沈清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殷九幽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在主上和那个白衣人之间来回移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但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谢无咎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百年。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快到他的理智在疯狂地警告他：停下来，移开目光，不要再看那个人。可他的眼睛不听使唤，死死锁在那道红色的身影上，怎么都挪不开。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看到他，胸口会这么疼？
为什么明明从未见过，却觉得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
殷寂离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苦涩和温柔的笑。
他没有说话。
但他用嘴唇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谢无咎看清了那两个字。
他浑身一震。
那两个字是——
“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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