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无咎脑海里某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人在叫他。
不是一次,不是十次,而是千万次,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里,一遍又一遍。
“锦瑟。”
“锦瑟。”
“锦瑟。”
谢无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第8章 落泪
没有人知道是谁先落的泪。
或许是一起的。
谢无咎端坐在天机阁席位上,茶杯还握在手中,茶水温热,茶汤澄澈。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睛都没有红一下,可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滑了出来,沿着脸颊一路淌下,滴进了茶杯里。
叮。
一滴。
叮。
又一滴。
沈清秋最先发现,她侧头时瞳孔猛地一缩:“师弟?你——”
谢无咎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依旧钉在论道台另一侧的那道红色身影上,像是被什么力量定住了。泪流了满面,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
论道台另一侧。
殷寂离也在落泪。
他的表情比谢无咎更明显一些——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像是冰面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薄冰。紫眸中有水光氤氲,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红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殷九幽第一次看到主上露出这种表情。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上了一方帕子。
殷寂离没有接。
他的手死死攥着腰间那枚玉佩,指节泛白,力道大到玉佩上的裂纹似乎又深了几分。玉佩在他掌心发烫,烫得皮肉发疼,但他不肯松手。
那个人在哭。
他也在哭。
相隔百丈,两人相对落泪,像两个失散太久的人在隔着时光的洪流无声地哭泣。
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是天衍宗宗主。
老人家活了近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那两个人哭——虽然这已经够诡异了——而是因为天地之间的灵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论道台中心汇聚。
“不好!”
他猛地站起来。
话音刚落,天变了。
六月的天,骄阳正好,万里无云。
忽然,一片雪花落在了论道台上。
黑色的陨铁台面上,一片洁白的雪花无声地融化。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十片,第一百片。
雪花从无到有,从稀到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整座论道台就被漫天飞雪笼罩了。
满场哗然。
修士们纷纷站起来,有人撑起灵力护罩,有人拔出长剑戒备,更多的人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明明是盛夏,明明是烈日当空,大雪却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在那些千年古树上,落在那些各色的旗帜上,落在那些惊骇的面孔上。
可异变还没有结束。
雪花纷飞之中,另一股气息悄然出现了。
是花香。
桃花香。
天衍宗主峰从不种桃花。这里海拔太高,气候太寒,桃花活不了。可此刻,论道台四周的石缝里、天柱的基座上、甚至陨铁台面的裂纹中——一株株桃树破土而出。
嫩绿的芽,青翠的枝,然后是花苞,一朵一朵,挤挤挨挨。
在漫天飞雪中,桃花开了。
粉的,白的,粉白的,层层叠叠,在雪花中摇曳生姿。花瓣上沾着雪,雪中裹着花瓣,桃红与雪白交织在一起,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景象。
“桃花……”有人喃喃道,“桃花逆季而开……”
,桃花逆季——这是天地异象。
天地异象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它们只在两种情况下发生:要么是逆天至宝出世,要么是……
有人在场的修士不敢往下想了。
因为那漫天的雪花和桃花,分明只集中在论道台周围。准确地说,是集中在论道台两侧——那个白衣仙君和那个红衣魔主之间的区域。
雪花在他们之间翻飞,桃花在他们之间绽放,像是天地在用它的方式回应着什么。
回应着那两个人的对视。
回应着那两个人无声的泪。
谢无咎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杯被眼泪浸染的茶。茶汤微微泛着涟漪,倒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一向清冷无波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痕。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在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他的理智告诉他:停下来,你是天机阁少阁主,你是修仙界第一天才,你不能在天下人面前失态。可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泪腺像决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那个名字还在脑海里回响——锦瑟。
是谁?
是在叫他吗?
他不是谢无咎吗?他不是天机阁少阁主吗?什么时候,他还有另一个名字?
他想起来了。
梦里,那个黑暗中呼唤了千万次的名字——就是锦瑟。
那个在九幽深渊之上抚琴的女子,叫锦瑟。
那个隔着封印与魔相恋的仙子,叫锦瑟。
那个泪流满面地加固封印、化作光点消散的女子——叫锦瑟。
而那个人叫他锦瑟。
所以他就是……锦瑟?
荒谬。
太荒谬了。
他是谢无咎,他是男子,他是仙门弟子,他怎么可能是那个传说中的——
瑶池仙子。
这四个字撞进脑海的瞬间,谢无咎的头猛地痛了起来。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引爆了一颗炸弹,无数画面碎片轰然炸开——瑶池的莲花、天帝的法旨、九幽的黑暗、深渊之下那双紫色的眼睛——
紫色的眼睛。
和此时此刻,论道台对面那双一模一样。
谢无咎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身后的椅子被带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师弟?!”沈清秋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拉他。
谢无咎没有看她。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他转身就走,白衣翻飞,大步流星地穿过贵宾区,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朝论道台外走去。
所过之处,雪花自动避开,桃花自行让路,像是天地都在为他开道。
“少阁主!”
“谢公子!”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谢无咎充耳不闻。
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离开那个人的视线。
因为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论道台另一侧。
殷寂离看着那道白色身影仓皇离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笃定的、温柔的、带着“终于”意味的笑。
他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指尖在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
玉佩上的裂纹又多了一条,但此刻它正发着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幽光,而是一种明亮的、温暖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的光芒。
殷寂离将玉佩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锦瑟。”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但那个字里的分量,重过了千山万水,重过了三百年的孤寂,重过了前世今生的所有等待。
“我找到你了。”
他将玉佩收入衣襟最贴心的位置,站起身,红衣一振。
漫天飞雪在他身后纷纷扬扬,桃花在他脚下铺成一条粉白的长毯。
殷九幽上前一步:“主上,论道还没开始……”
“让他们等着。”殷寂离头也不回地说。
他迈步朝谢无咎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不介意再多等这一时半刻。
雪花落在他的红衣上,转瞬即化。
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身后,整座论道台还沉浸在天地异象的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天衍宗宗主在喝令维持秩序,各宗长老在争论这是祥瑞还是灾厄,低阶弟子们在交头接耳地讨论那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没有人注意到,那道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漫天飞雪的尽头。
朝着那道白色身影离开的方向。
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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