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再次拥有意识时,后脑传来一阵钝痛,耳边是嘈杂的喧哗。
他费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的石板地面,鼻尖萦绕着尘土与淡淡油烟混合的气味。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小院的角落,身上穿着粗麻布衣,沾满了污渍。
四周围着一圈人,都作古装打扮。他们对着他指指点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讽。
“哟,醒了?还以为这一脚把你踹断气了呢。”
“就这身板,也敢冲撞七少爷?自不量力!”
“看他那窝囊样,工钱肯定是别想要了,说不定还得被赶出去。”
“活该,一个下等仆役,也配拿正眼瞧主子?”
嘈杂的议论声和讥笑声钻入耳中,前世最后的记忆与另一股陌生的信息洪流猛地撞进楚渊脑海,让他头痛欲裂。
爆炸的火光,姐姐们绝望的脸,苏沐雪扑来的身影,还有那本吞噬一切的诡异大书……画面破碎而灼热。
紧接着,另一段人生记忆汹涌而至。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楚渊,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自幼便是弃婴,被一个在南宫家当厨子的老仆收养。养父只是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两年前病逝,留下他与同样被收养的义妹楚怜心相依为命。原主资质低下,又毫无修炼资源,至今连练气一层的门槛都未摸到,只能子承父业,在南宫家做个最低等的仆役厨师,勉强糊口。
然而,一股更庞大、更奇异的记忆随之浮现——这是他笔下那个玄幻世界的设定!他,楚渊,竟然穿越到了自己写的小说里,成了那个开篇不久就沦为背景板、被作者(也就是他自己)早早遗忘的龙套角色!
当初,他本想以自身为模板设定主角,却因女友柳如烟不喜那种“富二代修仙”的套路,才临时更换成了萧风。这个以自己为原型的角色便被随手搁置,只潦草提了一句“来历不凡”,便再无下文。没想到,如今穿成了他,却连这角色的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不对……楚渊强忍着混乱,仔细回忆原著细节。
原著里,这个背景板角色确实也是弃婴,但应该是被青阳城附近“楚家村”的一个老厨子收养,怎么现在变成了南宫家厨子的养子?
是单纯的剧情发生了偏移?
还是说,这个世界虽由他笔下诞生,但某些细微之处,本就与纸面上的“原著”存在差异?
楚渊心下一沉。他最大的倚仗便是对原著剧情走向的先知。可若世界细节已经不同,这份“先知”便不再绝对可靠,顶多只能作为参考。一丝警惕悄然升起。
身体的疼痛和周围不善的目光将他拉回现实。他挣扎着坐起身,融合的原主记忆让他瞬间明白了眼下处境。
今天是来领这个月工钱的日子,足足一千枚灵币。妹妹楚怜心前几日感染风寒,病情突然加重,咳中带血,急需这笔钱去抓药治病。
可掌管仆役月钱的管事刁德财,非但不给钱,还纵容手下几个狗腿子将他打了一顿。原因无他,今早送菜时,楚渊不慎冲撞了南宫家的七少爷南宫皓。那南宫皓年仅十四,却是庶子中最为骄横的一个,因其生母近年颇得家主宠爱,愈发目中无人。当时便踹了楚渊几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刁德财,正是南宫皓的远房表亲,也是其忠实狗腿。此番刁难,无非是想借题发挥,进一步讨好那位七少爷。
“楚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刁德财腆着肚子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角眼里闪着算计的光,“钱,不是不能给你。但冲撞了七少爷,总得有个说法。这样,你去七少爷的院门外,老老实实跪上一天一夜,好好认个错。七少爷气消了,这工钱,我自然一分不少地给你。如何?”
跪?
楚渊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前世他出身富贵,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岂能向一个仗势欺人的纨绔下跪?
愤怒和不甘在胸腔里冲撞。若依他本心,宁可不要这工钱,也绝不受此折辱。
可就在这时,原主记忆中,妹妹楚怜心那烧得通红的小脸,痛苦咳嗽的模样,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喊“哥哥”……
紧接着,前世最后的画面再次袭来——爆炸的烈焰中,四位义姐竭力想靠近他,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若是……若是当时有选择,若是跪一次,甚至跪上千次万次,能换回姐姐们的性命,他跪是不跪?
答案根本无需思考。傲骨?尊严?在至亲性命面前,算得了什么!
融合了原主记忆,那份对妹妹深沉的情感也毫无保留地继承下来。今世的楚怜心,在他心中的分量,已不比前世的姐姐们轻上半分。
一边是摇摇欲坠的自尊,一边是妹妹亟待救治的性命。楚渊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刁德财那张令人作呕的胖脸,嘴唇翕动,一个“好”字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阻滞——
“小姐您看,那边的芍药开得真好,今年定能酿出上好的花蜜。”
“是呢,不过依奴婢看,再好的花,也比不上小姐您容颜万一。”
“就你嘴甜。”
就在楚渊屈辱地准备低头时,不远处的回廊里,传来几声女子的轻语谈笑。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珠落玉盘,打破了小院角落里压抑沉闷的气氛。
楚渊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回廊转角处,盈盈走出三四位女子。为首之人,年约十七,身穿一袭水蓝色绣银丝长裙,外罩月白纱衣。她云鬓轻绾,只斜插一支碧玉簪,肌肤胜雪,眸若点漆,顾盼间自带一股清冷又矜贵的气度。此刻她正微微侧首,听着身旁侍女说话,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宛如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玉兰,清艳不可方物。
融合的原主记忆立刻告诉楚渊,这位便是南宫家主最疼爱的三小姐,南宫晴。青阳城年轻一辈中公认的天之骄女,年仅十七,便已修炼至练气七层,容貌更是冠绝全城,乃是无数青年才俊的梦中仙姝。
几乎是同时,另一段属于“原著作者”的记忆轰然涌现。
南宫晴!他笔下前中期颇为重要的女配之一!原著中,她会与主角萧风结识,并逐渐倾心,成为萧风早期后宫的重要成员。然而她的结局却十分凄惨,后期因卷入萧风与仇家的争斗,被暗中掳走,受尽凌辱折磨后香消玉殒。
竟是她!
楚渊心神剧震。而更令他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目光聚焦在南宫晴身上的刹那,一副清晰却虚幻的画面,突兀地浮现在南宫晴的头顶上方,仿佛一层透明的光影,与他视线所见的现实重叠。
画面中,南宫晴置身于一间装潢雅致的酒楼包厢内,面泛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她对面的华服青年(楚渊从原主记忆认出,那是欧阳家的天才欧阳克)正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伸手欲扶住南宫晴摇摇欲坠的肩头。画面旁,还有一行淡淡的小字浮现:【明日午时,醉仙楼天字三号房,欧阳克设计下药,意图不轨。】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楚渊心脏狂跳。原著里根本没有这段剧情!是剧情发生了未知偏移,还是这个世界自行演化出了新的细节?
但无论如何,一个让他血液隐隐沸腾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这难道是他的金手指?能够窥见他人未来片段的预知能力?是因为身为这个世界“作者”的特殊性吗?这能力是只对特定人有效,还是普遍适用?主动还是被动?
无数疑问瞬间闪过,但都被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下:机会!这是改变当前绝境,甚至可能是改变自身命运的最大契机!
南宫晴,南宫家最受宠的小姐,青阳城的天骄。若是能救下她,赢得她的关注甚至感激,那么眼下区区一千灵币的困境,以及日后修炼资源的难题,或许都将迎刃而入。这是他这个资质低下、毫无背景的小仆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贵人”!
就在楚渊心念电转,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南宫晴的身影时,一声厉喝夹杂着风声袭来。
“狗东西!眼睛往哪瞟呢?三小姐也是你这等下贱坯子能看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看你是嫌命长了!”
刁德财见楚渊竟敢“直视”三小姐,又惊又怒,觉得这是讨好主子的绝佳机会,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楚渊腰侧。
楚渊猝不及防,被踹得翻滚在地,旧伤新痛一并爆发,疼得他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这边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回廊那边的注意。
南宫晴停下脚步,秀眉微蹙,朝这边淡淡瞥了一眼。她身边的一名侍女低声解释道:“小姐,好像是杂役院那边,管事在教训不懂规矩的下人。”
南宫晴目光扫过狼狈倒地的楚渊,又瞥了一眼满脸谄媚正要上前行礼的刁德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漠。府中管事惩戒仆役是常事,她身份尊贵,不宜贸然插手这些琐事,况且不明缘由,贸然干预反而可能横生枝节。她只是微微颔首,便欲转身离开。
刁德财见状,心头一松,更是变本加厉,一边对南宫晴方向点头哈腰,一边挥手招呼两个手下:“还不快把这碍眼的东西拖下去!别脏了三小姐的眼!”
两名膀大腰圆的狗腿子立刻应声,狞笑着上前就要拖走楚渊。
眼看南宫晴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回廊拐角,那抹蓝色的裙袂仿佛是他最后的机会之光。楚渊心中大急,什么权衡利弊都顾不上了,生存与改变命运的本能驱使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即将消失的背影嘶声喊道:
“三小姐!明日午时,切不可去醉仙楼!有人欲对您不利!”
沙哑却清晰的声音,陡然划破了小院的嘈杂。
南宫晴即将迈出的脚步,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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