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深秋之后,田里的庄稼都收进了仓,地里的农活渐渐少了。往年这个时候,乡里的年轻后生们无所事事,有的聚在一起赌钱,有的喝醉了酒打架,有的甚至结伙出去偷鸡摸狗。闲人生事,这是颠扑不破的老理。
但今年不一样。
这天清晨,伍安刚起床,就听见村口的大槐树下传来一阵钟声。那钟声不急不缓,一声接一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伍安走出院子,看见不少乡民正往大槐树方向走去,边走边议论:“孟三老来了,说是要讲教化。”
伍安心里一动,连忙也跟了过去。
大槐树下,孟三老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本色麻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而庄重。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的弟子,每人背着一捆竹简。周围已经聚了三四十个乡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
孟三老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诸位黔首,老朽奉朝廷之命,掌本乡教化之责。今日召集大家来,不是要讲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想跟大家唠唠家常,说说做人的本分。”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字字入耳。
“老朽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楚国、秦国两个朝代的更替,也见过太多的苦难和不幸。老朽年轻时,在楚国做过小吏,后来辞官回乡,在乡里教了几十年书。老朽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代一代地受苦,一代一代地挣扎,一代一代地不得安生。”
“为什么不得安生?以前老朽想不明白。后来老朽想明白了——不是因为咱们黔首不勤劳、不善良,而是因为世道不公、王法不立。贵族有权没规矩,豪强有势没约束,小民有力没处使。勤劳的人不一定能吃饱饭,善良的人不一定能得好报。这样的世道,人心怎么能安?乡风怎么能好?”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如今,世道变了。”孟三老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天下一统,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朝廷有了统一的规矩,黔首有了统一的庇护。从今往后,勤劳的人一定能吃饱饭,善良的人一定能得好报。这就是朝廷要建立的新秩序、新风气。”
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朝廷的规矩是写在竹简上的,真正要让这片土地上的风气好起来,还要靠咱们每一个人。今天老朽要跟大家讲三件事,件件都是做人的本分。”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孝亲。”
“父母生养之恩,比山高、比海深。旧楚时期战乱不断,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想尽孝都没地方尽。如今太平了,日子好过了,更要懂得孝敬父母。父母在世的,要好好赡养,不缺衣、不少食、不让他们受委屈;父母去世的,要按时祭祀,不忘根本。”
孟三老讲了一个发生在邻乡的故事。有个年轻人叫刘甲,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刘甲娶了媳妇,媳妇嫌弃婆婆,不让婆婆住正房,把她赶到柴房里去住,每天只给一顿剩饭。刘甲不但不管,还帮着媳妇一起欺负母亲。后来这事被乡里知道了,依秦法处置——不孝是大罪,刘甲被判罚修城一年,他的媳妇被判罚为官府舂米半年。两人服完刑回来,在乡里抬不起头,连自家的亲戚都不愿意搭理他们。
“所以,”孟三老说,“孝亲不仅是为人的本分,也是朝廷的法度。不孝的人,老天爷不饶他,朝廷的法度也不饶他。”
孟三老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睦邻。”
“远亲不如近邻,这是老话。咱们这些人,祖祖辈辈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个急事、难事,第一个赶到的,往往不是亲戚,而是邻居。所以,邻里之间要和和气气的,互相帮助,互相体谅。”
“你的鸡跑到我菜地里啄了菜,我的狗跑到你家院子里咬了鸡,这些事不值当闹翻脸。好好说,互相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要是动不动就吵、就骂、就打,不仅伤了和气,坏了乡风,还要吃官司。秦法有规定:打架斗殴,先动手的打五十板子,还手的打三十板子。你们想想,为了几只鸡、几棵菜,挨一顿板子,值不值得?”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一个中年妇人小声对旁边的人说:“就是,上次你家的鸡啄了我家的菜,我不也没说啥嘛。”旁边那人也笑了:“你家的狗还追过我家的鸡呢,扯平了。”
孟三老见气氛松快了些,也笑了笑,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勤耕守业,安分守法。”
“咱们是庄稼人,种田是本分。以前战乱不断,种了地也不一定收得到,收了也不一定是自己的。现在不同了,田地是自己的,收成也是自己的。朝廷收的税有定数,不会多收一粒。所以,大家要勤勤恳恳种地,把地种好了,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安分守法,就是不偷、不抢、不骗、不赌、不打架斗殴。秦法虽然严,但严的是坏人,保护的是好人。只要你安分守己,遵纪守法,律法就是你的靠山,谁也欺负不了你。”
孟三老讲完了,问大家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一个年轻后生举手问:“三老,我家隔壁住着一个老头,脾气古怪,动不动就骂人,骂得很难听。这算不算犯法?”
孟三老笑了:“骂人当然不对,但邻里之间,能忍就忍一忍。实在忍不了,可以先找里典调解,调解不了的,再报给乡里。但老朽要提醒你,千万别还嘴对骂——他骂你,你不吭声,是他不对;你要是还嘴对骂,你们两个都不对。”
后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一个老婆婆问:“三老,我家儿子儿媳对我挺好的,就是太忙了,没时间陪我说话。我孤单得很,这怎么办?”
孟三老温和地说:“老人家,儿子儿媳忙是好事,忙了才能挣钱养家。你要是觉得孤单,可以到村口来跟其他老人说说话,也可以到乡里的社学来,老朽定期在那里讲学,你来听听,还能认识几个老姐妹。”
老婆婆高兴地点了点头。
教化不是讲一次就完事的。孟三老每个月都会来云亭两三次,有时候在大槐树下讲,有时候在各里的晒谷场上讲,有时候在社学里讲。他讲的道理都不深奥,都是跟黔首生活息息相关的事——如何孝敬父母、如何和睦邻里、如何教育子女、如何勤劳致富、如何遵守法令。
伍安每次都跟着孟三老一起去,认真听讲,认真记录。他发现,孟三老讲的这些道理,看起来简单,但真正做到并不容易。而且,教化确实有用——那些听了讲的人,回去之后慢慢地变了,变得更有礼貌、更懂规矩、更懂得为别人着想。
但伍安也发现,光靠孟三老一个人讲,力量有限。他开始琢磨,怎么能让教化深入到每一个黔首的心里去?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他去找孟三老商量:“三老,您讲的道理很好,但一个月只讲两三次,很多乡亲听不到,听到了也不一定记得住。我在想,能不能把您讲的这些道理,编成一些简单的口诀,让里典、伍老们记下来,在日常工作中随时讲给乡亲们听?”
孟三老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你接着说。”
伍安说:“比如,孝亲可以编成‘父母恩,比海深,好好养,报亲恩’;睦邻可以编成‘邻里和,万事兴,你帮我,我帮你’;守法可以编成‘秦法严,护好人,安分过,不惹祸’。这样简单好记,老人小孩都能记住。”
孟三老连连点头,当即拿出竹简,和伍安一起编了起来。两人忙活了大半天,编出了十几条口诀,涉及孝亲、睦邻、守法、勤耕、节俭、诚信等方方面面。
伍安把这些口诀抄写了很多份,分发给各里的里典和伍老,让他们在每天的日常工作中,见缝插针地讲给黔首们听。他自己也在处理纠纷、走访民情的时候,随时随地向黔首们宣讲这些道理。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里典老钟把口诀贴在村里的公告板上,每天早晚念一遍给村民听。没过几天,村里的孩子们都背得滚瓜烂熟,在晒谷场上一边玩耍一边念:“父母恩,比海深,好好养,报亲恩……”大人们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潜移默化地受了影响。
有个年轻媳妇,以前对婆婆不太好,听了“好好养,报亲恩”的口诀,又听了孟三老的讲学,心里过意不去,主动给婆婆做了一件新棉袄。婆婆穿上棉袄,感动得直抹眼泪,逢人就说:“我儿媳变好了,变孝顺了。”
还有一户人家,兄弟两个因为分家的事闹了半年,谁也不理谁。伍安去调解了两次,都没调解好。后来孟三老专门去给他们讲了“兄弟和睦、家业兴旺”的道理,又引用了秦法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文,兄弟两个听了,都觉得有道理,终于握手言和,和和气气地分了家。
这件事传开后,孟三老的威望更高了,伍安的亭长工作也好做了很多。
有一天,伍安陪孟三老走访各里,走到一个叫黄泥岗的地方时,看见一个年轻人正蹲在田埂上哭。
两人走过去一问,才知道这年轻人叫赵牛,今年才二十岁。他父亲去年病死了,母亲又患了重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想给母亲治病,却没钱请郎中。
伍安蹲下来,问赵牛:“你母亲的病,需要多少钱?”
赵牛抹着眼泪说:“郎中说要一贯钱,我家连一百文都拿不出来。”
伍安和孟三老商量了一下,决定发动乡里帮助赵牛。伍安先在云亭内部发起募捐——他自己带头捐了五十文,又动员里典、伍老和各家各户捐了一些。孟三老则从乡里的救济粮中拨出一些,给赵牛家送去。
短短两天时间,就凑够了八百多文。伍安又去找了乡里的郎中,跟郎中说明了赵牛家的困难情况,郎中被感动了,同意减免两百文。就这样,赵牛的母亲得到了及时的治疗,病情渐渐好转。
赵牛感激涕零,跪在伍安和孟三老面前不肯起来:“伍亭长、孟三老,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赵牛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
伍安把他扶起来,说:“不要你报答。你要是真想感谢,就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将来别人有困难的时候,你也帮一把。”
赵牛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之后,云亭的乡风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以前各扫门前雪、谁也不管谁的现象少了,互帮互助、邻里相亲的现象多了。谁家盖房子,邻居主动去帮忙;谁家收庄稼,大家主动去搭把手;谁家遇到困难,大家主动伸出援手。
孟三老看到这些变化,欣慰地对伍安说:“伍安,你做得很好。教化不是光靠嘴巴讲的,更要靠行动来做。你以身作则,帮助困难黔首,这就是最好的教化。”
伍安谦虚地说:“三老,我做的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您讲的道理,才是根本。”
孟三老摇了摇头:“道理是道理,行动是行动,两者缺一不可。光讲道理不行动,那是空谈;光行动不讲道理,那是盲目。你既讲道理又行动,这才是真正的教化。”
有一件事让伍安特别感动。
那是入冬后的一个傍晚,伍安从乡府回来,走到村口时,看见赵伯正坐在大槐树下,身边围着一群孩子。赵伯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伍安走近了,才听清赵伯在念那些口诀:“父母恩,比海深,好好养,报亲恩……”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清脆响亮。
伍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赵伯不识字,但他把那些口诀记得滚瓜烂熟,还主动教给孩子们。这是真正的教化——不是从上而下的灌输,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他走过去,在赵伯身边坐下来。
赵伯看见他,笑了笑:“安子,你回来了?我在教孩子们念口诀呢。这些小崽子,一个个机灵得很,念两遍就记住了。”
伍安说:“赵伯,您辛苦了。”
赵伯摆摆手:“辛苦什么?我老了,干不动地里的活了,但还能教教孩子。这些孩子是咱们云亭的未来,把他们教好了,云亭才有盼头。”
那天晚上,伍安回到家,在灯下拿出竹简,把孟三老讲的道理、赵伯教孩子的场景、那些受到帮助的黔首的笑容,一桩桩一件件地记录下来。他要记下来,作为云亭乡风变化的见证。
伍拾已经睡了,怀里还抱着那只竹马。伍安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孩子安静的睡脸,心想:等伍拾长大了,一定要让他读书识字,让他成为一个明事理、懂规矩、有教养的人。
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愿望,也是云亭所有黔首的愿望。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他们比谁都懂得,一个太平的世道、一个淳朴的乡风,是多么来之不易。
他们要好好守护这一切,让它在云亭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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