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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oud Pavilion Misty Rain

Chapter 9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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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Cloud Pavilion Misty 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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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安正式履职云亭亭长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清晨,他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把亭长印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木牍和笔墨,确认没有遗漏,才出了门。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来,从墙角拿起一把锄头——今天去乡府报到后,他打算顺路去地里看看庄稼。

伍拾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歪着脑袋问:“叔,你今天还回来吃饭吗?”

“回来。”伍安摸了摸伍拾的头,“你跟赵爷爷在家好好待着,叔晚上就回来。”

伍拾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这孩子来伍安家已经快两个月了,从最初那个瘦骨嶙峋、沉默寡言的小流浪儿,变成了一个会笑会闹、会喊“叔”会撒娇的普通孩子。他脸上长了些肉,肤色也不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蜡黄,红扑扑的,好看多了。伍安给他做了两身新衣裳,虽然也是粗布的,但比之前那件大人衣裳改的不知道强了多少。伍拾穿上新衣裳那天,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高兴得像过年。

到了乡府,姜啬夫已经在等他了。

“伍安,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的亭长了。”姜啬夫从案上取出一卷竹简,递给伍安,“这是云亭亭长的印信凭证和职责条例,你收好。从今往后,云亭十里,就交到你手上了。”

伍安双手接过竹简,郑重地行了一礼:“伍安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朝廷所托,不负乡亲所望。”

姜啬夫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拿出一幅帛布地图铺在案上。地图上画着云亭的十里地界,山川、河流、道路、村落,标记得清清楚楚。

“伍安,你来看。云亭的地界,北起鸡公山,南至清水河,东到石桥铺,西止黄泥岗。亭内共有十一个里,四百三十七户,黔首两千一百余口。”姜啬夫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一个个地名从他嘴里蹦出来,“这些里的位置、户数、人口,你要烂熟于心,将来开展工作才心中有数。”

伍安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把每一个地名、每一条道路都牢牢记在心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牍,把姜啬夫说的数字一一记录下来。姜啬夫见他记得认真,又道:“亭长的职责,上次已经跟你说过一部分,今天再详细讲一遍。”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着步子,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护道路。云亭境内的道路,你要负责维护。路面坑洼了要填平,桥梁坏了要修缮,道路两旁要保持通畅。这不仅是方便百姓出行,更是为了军事需要——万一有紧急军情,道路不通,贻误战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第二,安邻里。邻里之间有了纠纷,你要及时调解。小事不出亭,大事报乡里。调解不了的,或者涉及重大案件的,上报给本官或者韩游徼。”

“第三,察民情。你要经常走访各里的黔首,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困难疾苦。谁家缺粮了,谁家有人生病了,谁家遇到了难处,你都要知道。能帮忙的帮忙,帮不了的报给乡里。”

“第四,传政令。朝廷和县里、乡里的政令、法令,你要及时传达给各里黔首,确保每一个人都知道。同时,黔首的意见和建议,你也要及时向上反映。”

“第五,助乡府理政。征收赋税、登记户籍、核查田亩、催督徭役,这些事都需要你协助乡里完成。你是一亭之长,是乡里和黔首之间的桥梁,这个角色至关重要。”

姜啬夫讲完了,看着伍安问:“都记住了吗?”

伍安站起来,把姜啬夫说的话复述了一遍,虽然有些地方说得不太顺畅,但条条都在点子上。姜啬夫听了,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是个用心的人。回去之后,把这些内容一条一条写下来,贴在墙上,天天看,天天记,直到刻在脑子里。”

从乡府出来,伍安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沿着云亭的地界走了一圈。

他要亲眼看看这片他要守护的土地。

从鸡公山脚下开始,他沿着乡道一路往南走。路两边的田地里,黔首们正在忙碌。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施肥,有的在修整田埂。看见伍安经过,有人直起腰来打招呼:“伍亭长,又下地呢?”

伍安笑着回应:“下地是下地,不过今天是来认路的。”

他走过一个个里,跨过一条条沟渠,穿过一片片田野。他记下了每一条岔路的位置,每一座桥梁的状况,每一处容易积水的低洼地段。他还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地图,把云亭的山川形胜、村落分布、道路走向都装了进去。

走到清水河边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伍安在河边坐下来,拿出带的干粮啃了几口。河水清凌凌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芒。河边有几棵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他掏出怀里的亭长印,放在掌心里端详。

印不大,方方正正,木头质地,上面刻着“云亭亭长”四个字。字迹不算工整,刻得也有些粗糙,但这方小印代表的是一份信任、一份责任、一份托付。

从今天起,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云亭的亭长,是四百三十七户黔首的当家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关系到这二千一百多口人的安危冷暖。

他把印重新揣进怀里,贴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日子,伍安一头扎进了亭长的工作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拜访各里的里典和伍老。里典是一里之长,伍老是协助里典管理五户邻里的小头目。他们是亭长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亭长与黔首之间的桥梁。

伍安用了五天时间,把云亭十一个里的里典和伍老全部拜访了一遍。每到一里,他都真诚地向里典、伍老请教,了解这个里的情况——有多少户人家,多少口人,多少亩田,多少头牲畜,有没有特别困难的人家,有没有不好管教的刺头。

里典们开始还有些拘谨,觉得伍安是亭长,是“官”,跟他们不一样。但伍安一口一个“老哥”“大叔”地叫着,说话客气,态度诚恳,慢慢地,大家都放下了架子,有什么说什么。

石桥铺的里典老钟是个直性子,拉着伍安的手说:“伍亭长,我在这当了十几年的里典,旧楚时期换了七八个亭长,没一个像你这样亲自来走访的。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伍安笑着说:“钟老哥,我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干活的。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找我。”

第二件事,是建立巡查制度。

云亭地界虽然不大,但地形复杂,山林茂密。伍安跟韩游徼商量后,制定了详细的巡查方案:白天,各里里典负责本里的日常巡查;晚上,伍安亲自带队巡逻,重点巡查那些偏僻的路段和容易藏匿盗匪的山林。

伍安把巡查的路线、时间、人员都做了详细安排,写在木牍上,贴在亭部的墙上。他还自制了几个竹哨,分发给各里的巡查人员,约定哨声为信号——一声哨响表示有情况,需要支援;三声哨响表示紧急情况,需要立即报告亭长。

刚开始巡查的时候,有些人不理解。有人说伍安“没事找事”,有人说“哪有那么多盗匪可抓”。但伍安不为所动,坚持每天巡查。时间长了,大家渐渐习惯了,甚至觉得有了巡查制度,心里踏实多了——夜里听见脚步声和铜锣声,就知道有人在守护着他们。

第三件事,是帮助困难黔首。

伍安走访中发现,虽然新政落地后大多数黔首的生活都有了改善,但还是有一些特别困难的人家。有的是孤寡老人,无儿无女,无人照料;有的是残疾人,丧失了劳动能力;有的是多子女家庭,人口多、劳力少,日子过得紧巴巴。

伍安把这些困难人家一一登记在册,然后想办法帮助他们。

他找到乡里的富户陈老翁,商量着让陈老翁帮扶几户特别困难的人家。陈老翁起初有些犹豫,伍安说:“陈叔,您家底殷实,帮扶几户人家不过是举手之劳。咱们乡里乡亲的,谁有难处帮一把,这是本分。再说了,朝廷也提倡富帮穷、强扶弱,这是教化的一部分。”

陈老翁被说动了,答应每年拿出一些粮食和布匹,分给最困难的几户人家。

伍安又找到村里的年轻后生们,组织了一个“互助组”。谁家农活忙不过来,互助组的成员就去帮忙;谁家有人生病了,互助组帮着请医生、熬药、照料。年轻后生们都是热心肠,一听伍安的建议,纷纷响应。

最难的是周氏。她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儿子,种三亩旱地,日子过得紧巴巴。伍安帮她申请了乡里的救济粮,又联系了邻居,请邻居帮忙照看她家的地。他还托人从县里买了几只母鸡,送给周氏养着,说:“母鸡下了蛋,你和小牛都能补补身子。鸡蛋吃不完,拿到集市上换几个钱,也是一笔收入。”

周氏接过那几只母鸡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想说谢谢,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伍哥……”

伍安摆摆手:“别哭,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处理完这些大事,还有数不清的小事。

这天,有黔首来报,说亭部通往乡府的那条路上,有一座木桥的桥板松了,人走在上面摇摇晃晃的,很危险。伍安立刻带着工具去修桥。他拆掉松动的桥板,重新钉紧加固,又在桥面上铺了一层防滑的草绳。修好了,他站上去踩了几脚,确认稳固了才离开。

又有一天,两个邻里的黔首因为水源问题起了争执。上游的里截了河水灌溉,下游的里就没了水,两边的黔首差点打起来。伍安赶到现场,查看了水渠的走向和水量的分配,提出了一个公平的方案——上游的里灌溉三天,放水给下游的里灌溉三天,轮流使用,互不干扰。两边都觉得公道,握手言和。

还有一天深夜,伍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一个满脸焦急的年轻人,说他的母亲突发急病,昏迷不醒,请伍安帮忙。伍安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跟着年轻人跑了过去。他看了老人的状况,判断是中风,立刻派人去请乡里的郎中,又帮着年轻人熬药、喂药,一直忙到天亮。老人脱离危险后,年轻人跪在地上给伍安磕头,伍安把他拉起来,说:“磕什么头?赶紧去照顾你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伍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有时候半夜还要被叫起来处理急事。他没有休息过一天,没有吃过一顿安生饭,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但他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

每当他疲惫的时候,他就摸摸怀里的亭长印。那方小木印像是一块火炭,揣在怀里,烫着他的心,提醒着他——他是谁,他在做什么,他为了什么。

有一天傍晚,伍安处理完一桩纠纷,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路过村口的大槐树下时,看见几个老人正在树下聊天。夕阳把他们的脸照得红彤彤的,他们的笑容安详而满足。

赵伯看见伍安,招了招手:“安子,过来坐会儿。”

伍安走过去,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

“安子,你这亭长当得怎么样?”赵伯笑眯眯地问。

“还行。”伍安说,“就是事多,忙不过来。”

“忙了好啊。”赵伯说,“忙了说明大家有事做、有奔头。旧楚时期倒是不忙,天天闲着,可那是闲吗?那是没盼头,不知道该干啥。”

旁边一个老人接口道:“伍亭长,你来了以后,咱们云亭确实不一样了。路修好了,田量清了,盗匪没了,纠纷少了。你是个好亭长。”

伍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哪算什么好亭长,就是跑跑腿、动动嘴,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这就够了。”赵伯拍了拍伍安的肩膀,“安子,你记住,亭长虽小,但你是朝廷和咱们百姓之间的那条线。有你这条线连着,朝廷的政策能落下来,咱们百姓的心里话能传上去。你就是咱们云亭的顶梁柱。”

伍安心里一热,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伍安回到家中。伍拾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竹编的小马——那是伍安用竹篾给他编的。孩子的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睡得又香又甜。

伍安轻轻帮伍拾盖好被子,然后坐到桌前,点亮油灯。他从布袋里取出今天的记录——几块写得密密麻麻的木牍,还有几封黔首托他转交乡里的书信。他一项一项地整理、归类、核对,直到深夜才完成。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远处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夜空中坠落的星辰。

他摸了摸怀里的印。那印还带着他体温的热度,温温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伍安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但那个意思,他心里清楚得很——

守一亭安稳,即是守盛世微光。

微光虽小,千万点汇聚起来,就是照亮天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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