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清了那伙流窜盗匪之后,云亭的治安状况大为改善,但伍安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他明白,盗匪只是表象,更深的问题是——乡里的治安防务体系还不够完善。各里的青壮年虽然组织了巡逻队,但都是临时凑起来的,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也没有统一的指挥和调度。一旦遇到真正的危机,能不能顶得住,他心里没底。
这天上午,一个消息传到了云亭:县尉要亲自下乡,规整地方治安。
县尉姓司马,是县里的最高军事长官,主管全县的治安、缉盗、征兵等事务。伍安早就听说过司马县尉的名头——此人曾在秦军中担任过百将,打仗勇猛,治军严厉,后来因伤转任文职,做了县尉。
司马县尉到阳陵乡那天,伍安早早地到了乡府。院子里站满了人,各亭亭长、各里里典都来了,黑压压的一片。司马县尉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左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看着有些吓人。他穿着一身黑色官服,腰佩铜剑,往院子里一站,不怒自威。
“诸位,”司马县尉开门见山,“本官今日来,是奉县里之命,规整地方治安。天下虽已一统,但各地仍有零星散卒、流窜盗匪、亡命之徒作乱。要彻底肃清这些隐患,光靠官府的力量不够,必须发动黔首,建立一套完善的联保制度。”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竹简,展开来,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联保制度,核心是五家为伍,十家为什,互相监督,互相帮助。五家之中,选一人为伍老;十家之中,选一人为什长。伍老、什长负责本伍、本什的治安防务,发现可疑情况立即上报。”
“各里在里典的主持下,建立联保名册,登记每一户的户主、人口、田产、牲畜等信息。五家之间要互相熟悉,知道彼此的家庭情况、人员往来。有陌生人进入,要立即盘查询问;有异常情况,要立即上报。”
司马县尉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本官知道,有人可能担心——这会不会是连坐?会不会一家犯法、大家遭殃?”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确实,不少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
“本官告诉你们,不是。”司马县尉的声音斩钉截铁,“联保制度的本心,不是连坐苛罚,而是邻里互助、互相守护、杜绝恶人藏匿。它的目的是让好人更有安全感,让坏人无处遁形。当然,如果明知邻居是盗匪、是罪犯,却包庇不报,那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不是连坐,是包庇罪,无论哪个朝代都有这个规矩。但只要你安分守法,联保不但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反而是你的护身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县里会给你们提供必要的支持。每个里都会配发一批武器——长矛、铜刀、木盾,用于自卫。县尉也会定期派人下乡,对各里的青壮年进行军事训练,教他们如何使用武器、如何防御、如何配合。”
伍安听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不少。有武器、有训练、有制度,云亭的治安就有了保障。
司马县尉布置完任务,各亭亭长、各里里典各自回去落实。
伍安回到云亭,立即召集各里的里典、伍老开会,传达县尉的指示,部署联保制度的落实工作。
“各位,联保制度是朝廷为了保障咱们黔首的安全而制定的,不是给咱们添麻烦,是给咱们撑腰。”伍安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从乡府抄录回来的制度条文,耐心地解释,“五家为一伍,设一伍老;十家为一什,设一什长。伍老、什长由大家推选,选那些办事公道、认真负责的人。”
“那伍老、什长的职责是什么?”石桥铺的里典老钟问。
“第一,熟悉本伍、本什每一户的情况,知道谁家住的是谁、家里有几口人、做什么营生。第二,发现陌生人或可疑情况,立即盘查并上报。第三,遇到盗匪入侵或其他紧急情况,立即组织本伍、本什的人自卫或撤离。第四,协助里典和亭长处理日常治安事务。”伍安一条一条地解释,“说白了,就是把咱们十里之内的乡亲们组织起来,互相照应,互相守护。以前各家过各家的,出了事只能靠自己;现在五家连成一体,十家抱成一团,谁家有难处,大家一起上。”
里典们听了,纷纷点头。
“伍老和什长的人选,大家回去之后尽快推选出来,报给我。然后我会统一报给乡里备案。”伍安最后叮嘱道,“另外,司马县尉说了,每个里都会配发一批武器,到时候各里派人来领。领回去之后要妥善保管,不能丢失,更不能私借给外人。武器是用来保护大家的,不是用来惹事的。”
会后,各里纷纷行动起来。短短三天时间,云亭十一个里的联保名册全部编制完成,伍老、什长的人选也全部推选出来了。
伍安把名册和名单汇总整理好,上报给了乡里。姜啬夫翻了翻,赞许地说:“不错,效率很高。”
接下来,司马县尉亲自带着人下乡,对各里的青壮年进行军事训练。
训练地点选在云亭的一块大晒谷场上。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晒谷场上就聚满了人。各里的青壮年都来了,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赤手空拳。大家交头接耳,不知道县尉要训练什么。
司马县尉站在晒谷场中央,身边摆着十几件武器——长矛、铜刀、木盾、弓箭。他拿起一杆长矛,大声说:“今天,本官教你们使用这个。长矛,是咱们庄稼人最实用的武器。为什么?因为它简单、易学、威力大。一个没练过武的庄稼汉,拿着长矛,也能对付练过几年武的歹徒。”
他教大家如何握矛、如何刺、如何格挡、如何配合。他讲得通俗易懂,动作分解得一清二楚,连没摸过兵器的人都能听懂、学会。
年轻后生们学得兴致勃勃。赵牛也在其中,他拿着一杆长矛,按照司马县尉教的方法,一下一下地刺着草靶子,每刺一下,嘴里就喊一声“嘿”。
伍安也在学。他虽然当了亭长,但骨子里还是个庄稼汉,对这些军事技能一窍不通。他学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反复练习,直到司马县尉点了头才罢休。
司马县尉看了伍安的动作,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伍亭长,你是个肯下功夫的人。当亭长,不仅要管民政,也要懂军事。你学好了,回去才能教你的乡亲。”
“县尉说得对,伍安记下了。”伍安用袖子擦了把汗,继续练。
训练持续了三天。三天后,云亭各里的青壮年都掌握了基本的军事技能。虽然还称不上精兵,但至少面对盗匪时不再束手无策。
司马县尉临走时,把伍安叫到一边,叮嘱道:“伍亭长,联保制度的关键在于落实,在于日常。不能名册造好了就万事大吉,要经常检查、经常督促。伍老、什长要定期汇报情况,发现问题及时处理。”
“县尉放心,伍安一定抓好落实。”伍安郑重地应下。
司马县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们云亭是阳陵乡的大亭,做好了,对全乡都有示范作用。”
送走了司马县尉,伍安一刻也没有松懈。他把联保制度的日常管理作为一项重点工作来抓,每个月都要对各里的联保情况进行检查,发现问题及时整改。
他还建立了一套奖惩制度——联保工作做得好的里,给予表扬;做得不好的,通报批评;情节严重的,报乡里处理。这套制度虽然简单,但很有效。各里的里典、伍老、什长都不敢懈怠,联保工作越做越扎实。
效果很快显现出来。
一天深夜,石桥铺的伍老钟大半夜来报,说他巡视时发现一个陌生人鬼鬼祟祟地在村里转悠,不像是本村的人,形迹可疑。伍安立刻组织人手,和韩游徼手下的求盗一起赶过去,把那人控制住了。一审问,原来是个流窜作案的惯偷,刚从邻县偷了东西逃过来,想在云亭落脚。他没想到云亭的联保这么严密,刚进村就被盯上了。
还有一次,杨家坳的一个什长发现,他那个什里有一户人家最近行为异常——白天关门闭户,晚上灯火通明,还有陌生人出入。他悄悄观察了几天,觉得不对劲,就上报给了里典,里典又报给了伍安。伍安带着人一查,原来那户人家窝藏了一个逃犯。那个逃犯是在别处犯了事、被官府通缉的,想躲到乡下来避风头,没想到被联保制度揪了出来。
这两件事在云亭传开后,黔首们对联保制度更加信服了。大家说:“有了联保制度,坏人进不来、藏不住,咱们的日子更安稳了。”
但也有个别黔首对联保制度有顾虑,担心互相监督会伤了邻里和气。伍安就耐心地做工作:“互相监督不是互相猜忌,是互相保护。你想啊,如果你们五家里混进一个坏人,你不发现、不报告,等坏人做了坏事,受害的可能就是你或者你的家人。联保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防人。”
话虽直白,却在理。那些有顾虑的人听了,也渐渐想通了。
联保制度全面推开后,云亭的治安状况又上了一个台阶。盗匪绝迹了,偷盗案件大幅减少,邻里之间的纠纷也因为有了更明确的调解机制而大大降低。黔首们晚上可以安心睡觉了,出门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有一天傍晚,伍安走在乡道上,看见几个老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下棋。棋盘是用树枝在地上画的,棋子是小石子,但老人们下得津津有味,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旁边有几个年轻妇女在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聊天,孩子们在周围追逐嬉戏。
伍安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才是一个安宁的世界该有的样子。
他想起旧楚时期,这样的场景根本不可能出现。那时候,天一黑,家家户户就关门闭户,谁也不敢在外面多待。别说下棋聊天了,连灯都不敢多点——怕招来盗匪。
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伍安在大槐树下坐下来,跟老人们聊了几句。赵伯也在,他一边下棋一边说:“安子,你当了这个亭长,咱们云亭确实不一样了。路修好了,田量清了,盗匪没了,连晚上都能出门了。”
另一个老人接口道:“可不是嘛。以前晚上出门,心里都发毛。现在不怕了,有伍亭长,有联保,有韩游徼,咱们云亭固若金汤。”
伍安笑了:“各位过奖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朝廷的政策好,是县尉、乡里的支持好,是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努力的结果。”
赵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光在闪:“安子,你别谦虚。朝廷的政策再好,也得有人去落实。你就是那个落实的人。没有你,这些政策就是写在竹简上的字,落不到咱们黔首头上。”
伍安鼻子一酸,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大槐树上,洒在下棋的老人身上,洒在纳鞋底的妇女身上,洒在追逐嬉戏的孩子身上,洒在这片安宁祥和的土地上。
伍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家走去。
伍拾正在院子里等他吃饭。孩子已经学会了煮粥,虽然有时候会煮糊,但伍安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从不嫌弃。今天伍拾煮了一锅粟米粥,还炒了一盘野菜。野菜切得不太均匀,有的粗有的细,但味道还不错。
“叔,好吃吗?”伍拾眼巴巴地看着伍安。
“好吃。”伍安笑着说,“我们家伍拾越来越能干了。”
伍拾不好意思地笑了,低下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粥,耳朵尖红红的。
吃完饭,伍安在灯下整理今天的记录。他把联保制度落实情况、各里的治安状况、需要改进的地方,一一记在木牍上。记完了,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伍安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云亭的夜,真安静。安静得让人想哭——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经历了太多苦难之后,终于等到安宁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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