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冬天已经过了一半。
这天，县丞杜大人亲自到了阳陵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随行的还有五六个文书，每个人背着一大捆竹简和木牍。
“这次来，是要复查全乡的户籍。”杜县丞开门见山地说，“上次登记户籍，时间紧、任务重，难免有错漏。这次复查，就是要纠正错误、填补遗漏，确保每一个黔首都有合法户籍，每一户的信息都准确无误。”
伍安听了，心里有些打鼓。上次登记户籍，他是逐户走访的，自认为做得还算扎实。但复查是县里来查，万一查出什么问题，面子上不好看。
杜县丞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伍亭长，你别紧张。复查不是挑毛病，是查漏补缺。你上次做得很好，云亭的户籍登记在全乡是最规范的。但规范不代表完美，总会有一些需要完善的地方。咱们一起把它做好。”
伍安松了口气，拱手道：“大人放心，伍安定当全力配合。”
复查工作随即展开。
杜县丞把县里的文书分派到各亭，跟亭长一起逐户核对户籍信息。伍安陪着分派到云亭的文书——一个叫李文的年轻文书，开始在云亭十一个里挨家挨户地跑。
李文二十出头，戴着竹皮冠，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读书人，但干起活来一点也不娇气。跟着伍安翻山越岭、走村串户，从不喊累。他干活极细致，每到一个里，先把上次登记的户籍名册翻出来，然后按名册逐户走访核对。
第一户是老陈家。
“户主陈大田，年龄四十六，家庭成员七口，水田十二亩，旱地五亩，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一间，牲口棚一间，牛一头，猪两头，鸡六只。”李文念着名册上的记录，抬头问老陈，“陈叔，您看看，这些信息有没有变化？”
老陈想了想，说：“别的都对，就是我家的鸡，上次登记的时候是六只，后来老母鸡孵了一窝小鸡，现在有十二只了。”
李文在木牍上做了修改，说：“好，改过来了。还有别的变化吗？”
“别的没有了。”
“那您在这儿画个押，确认一下。”
老陈画了押，李文把新的记录收好。
就这样，一户一户地核对。大部分人家的信息都没有变化，但也有一些人家有变化——有的生了孩子，有的老人去世了，有的娶了新媳妇，有的女儿出嫁了。所有这些变化，李文都一一记录下来，更新到户籍名册中。
走到周氏家时，周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见伍安，高兴地打招呼：“伍哥，你来了？”
伍安笑着点点头：“周嫂子，这位是县里的李文书，来核对户籍的。你家有没有什么变化？”
周氏想了想，说：“别的没有，就是小牛今年七岁了，上次登记的时候写的是六岁，要改过来。”
李文记下了，又问：“你家那几只母鸡，下蛋了吗？日子过得怎么样？”
周氏笑了：“下了，天天都有鸡蛋吃。小牛都胖了。谢谢伍哥，要不是你帮我，我家的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
伍安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朝廷的政策好。”
周氏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朝廷的政策确实好。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天天说这世道不会好了。要是他还在，看到现在的日子，肯定高兴。”
复查工作进行到第五天，发现了一个问题。
在黄泥岗的一个偏僻角落里，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妇人。上次登记户籍的时候，伍安去过她家，给她登了记。但这次李文复查时发现，老妇人的年龄跟上次登记的不符——上次登记的是七十岁，但老妇人说她今年七十三岁。
“老人家，您确定是七十三岁？”李文问。
老妇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确定。我是楚国灭国那一年嫁到这里的，那年我十八岁。楚国灭国到现在，是五十五年。十八加五十五，不是七十三吗？”
伍安听了，心里咯噔了一下。楚国灭国到现在确实有五十五年了，老妇人算得没错。上次登记的时候，他问得不够仔细，把年龄搞错了。
“是我的错。”伍安惭愧地说，“上次登记的时候，我问得不够细。”
李文没有责怪他，而是温和地说：“伍亭长，没关系，改过来就好。咱们这次复查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些错漏都纠正过来。”
除了纠正错漏，复查还发现了一些上次遗漏的人。
在石桥铺，李文发现有一户人家不在名册上。那户人家住在一间破旧的土屋里，屋里住着老两口和一个傻儿子。老两口都六十多岁了，傻儿子三十多岁，生活不能自理，全靠老两口照顾。
“这户人家为什么没登记？”李文问。
里典老钟叹了口气，说：“这老两口以前是别处的流民，去年才搬来的。他们怕被赶走，一直躲着不敢见人。上次登记户籍的时候，他们躲到山里去了，没登成。”
伍安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走到老两口面前，蹲下来，轻声说：“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来给你们登记户籍的。有了户籍，你们就是大秦的黔首，有田种、有房住，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老两口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真的？”老头颤巍巍地问，“我们这种人，也能入籍？”
“能。”伍安肯定地说，“只要你们愿意安分守己过日子，就能入籍。”
老两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老太太拉着伍安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我们躲了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有个家……”
伍安的眼眶也红了，他扶着老太太，轻声说：“老人家，别哭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云亭的人了。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帮你们想办法。”
李文给老两口和他们的傻儿子登了记，补录了户籍。老两口有了户籍，就可以分到田地、建起房屋，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类似的情况，在复查中发现了好几起。有的是上次遗漏的流民，有的是新迁入的人口，有的是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登记的人。李文都一一补录，确保不漏一人。
复查工作的最后一项，是核对各里的总户数和总人口。
李文把所有更新后的数据汇总起来，跟上次登记的数据做对比。结果显示：云亭的总户数从四百三十七户增加到四百四十一户，新增了四户；总人口从二千一百余口增加到二千一百三十余口，新增了三十多人。
“伍亭长，云亭的户籍复查工作完成了。”李文把汇总好的数据递给伍安，“新增的四户人家和三十多口人，都已经补录进户籍名册。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合法的大秦黔首了。”
伍安接过木牍，翻看着上面的数据，心里百感交集。
四百四十一户，二千一百三十余口。这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户户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终于等到太平日子的家庭。
他们有名字、有年龄、有田产、有房屋——有身份、有归属、有未来。
户籍复查结束后，杜县丞在乡府召开了一个简短的总结会。他肯定了各亭的工作，特别表扬了云亭。
“云亭的户籍登记和复查工作，在全乡是最好的。”杜县丞说，“数据准确，信息完整，格式规范。这说明伍亭长工作扎实，里典、伍老配合得力。”
伍安站起来，谦逊地说：“大人过奖了。这都是应该做的。”
杜县丞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伍亭长，你不要谦虚。本官知道，做好户籍工作不容易。要走遍每一户人家，要跟每一个黔首打交道，要耐心、细致、认真。你能做到，说明你是个有心人。”
他顿了顿，又说：“户籍是国家的根本，是黔首的保障。有了户籍，黔首才能合法耕种、合法居住、合法迁徙，才能受到律法的保护。你们做的这项工作，看似琐碎，实则关系重大。希望你们继续保持，把户籍管理工作做好。”
伍安认真地听着，把杜县丞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回到云亭，伍安把户籍复查的情况向各里的里典做了通报。他特别表扬了石桥铺的里典老钟，表扬他积极配合复查工作，主动提供了遗漏户的信息。
“钟老哥做得很好。”伍安说，“户籍工作不能只靠上面查，更要靠咱们自己主动发现、主动上报。各里的里典、伍老、什长，都要把户籍管理作为一项日常工作来抓。哪家生了孩子，哪家老人去世了，哪家娶了新媳妇，哪家女儿出嫁了，都要及时记录、及时上报。”
老钟憨厚地笑了笑：“伍亭长放心，我们一定做好。”
户籍管理规范后，云亭的黔首们更加安心了。
老吴头——就是那个从破庙里登记入籍的流民老汉——逢人就说：“老朽流亡了一辈子，像一片落叶，随风飘，不知道哪里是归宿。现在好了，有户籍了，有田地了，有房子了，老朽终于不是落叶了，老朽是一棵树了，根扎在云亭的土里了。”
还有一个从外地迁来的年轻人，姓郑，二十多岁，是个铁匠。他在云亭落了户，开了一间铁匠铺，给乡亲们打农具、修农具。他的手艺好，价钱公道，生意兴隆。有人问他为什么选择在云亭落脚，他说：“我走过很多地方，云亭是最好的。这里的亭长好，乡亲们好，治安好，风气好。我愿意在这里扎根。”
伍安听到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他的努力，他的付出，他的辛苦，没有白费。云亭正在变成一个让人愿意留下来、愿意扎根的地方。这里有田种、有饭吃、有房住、有法护、有人帮——有希望，有未来。
这就是他当初接下亭长之职时想要达到的目标。如今，这个目标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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