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复查结束后,伍安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但新的任务接踵而至。
这天,姜啬夫通知他到乡府开会,说有重要事情商议。伍安赶到乡府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陌生的官吏——那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皮肤被晒得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间别着一把铜尺和一卷绳尺,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半截了。
“这位是县里的司空,姓章。”姜啬夫介绍道,“章司空主管全县的水利工程、道路桥梁、城防营建等事务。今日来咱们乡,是要落实一项重要的水利工程。”
章司空向众人拱了拱手,话不多说,直接展开一卷地图铺在案上,招手让大家围过来看。
“诸位请看,这是阳陵乡的水系图。”章司空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阳陵乡境内有一条清水河,是咱们这一带最主要的灌溉水源。但这条河年久失修,河道淤塞,堤坝破损,旱时引不来水,涝时排不出去。多少年来,乡亲们只能靠天吃饭——雨水多了淹,雨水少了旱。”
伍安知道章司空说的句句是实。云亭的田地虽然不少,但大部分是“望天田”——天上下雨,田里就有水;天上不下雨,田里就干旱。旧楚时期,水利设施无人维护,好的年景全凭运气。有一年大旱,清水河断流,云亭的稻子枯死了一大半,家家户户断了粮,有的只能剥树皮充饥,那种日子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喉咙发紧。
“朝廷有令,要大兴水利,造福百姓。”章司空的声音沉稳有力,“县里决定,对清水河进行全面疏浚、加固、修缮。这项工程,将从上游一直修到下游,惠及沿河两岸所有的乡、亭、里。工程完成后,旱能浇、涝能排,咱们的田地就能旱涝保收,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了。”
院子里顿时议论纷纷。各亭亭长、各里里典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旱涝保收——这四个字对庄稼人来说,重逾千斤。
章司空继续说:“工程需要征集民夫。按照朝廷规定,每个成年男丁每年有服徭役的义务,但徭役有定数,不会多征一天。县里已经制定了详细的工期和用工计划,既要保证工程进度,又不能影响黔首的正常生产生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各亭、各里要积极配合,动员黔首踊跃参加。这不是给朝廷干活,是给咱们自己干活。修好了水利,受益的是咱们自己和子孙后代。”
伍安回到云亭后,立即召集各里的里典、伍老开会,传达章司空的指示,部署修渠事宜。他把章司空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家,一字不漏。
“各位,修水渠是大事、好事、实事。”伍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笃定,“咱们庄稼人,最怕什么?最怕旱、怕涝、怕虫、怕灾。其中旱和涝,都是水的问题。把清水河修好了,旱能浇、涝能排,咱们的田就稳了,收成就稳了,日子就稳了。”
里典们听了,纷纷点头。石桥铺的里典老钟一拍大腿:“伍亭长说得对!修水渠是给咱们自己修,咱们不出力谁出力?我回去就动员,保证把人凑齐!”
杨家坳的里典也说:“对,自己受益的事,不能光指望别人。我家两个壮劳力,都去!”
只有黄泥岗的里典老魏有些犹豫,皱着眉头说:“伍亭长,修水渠是好,但会不会跟旧楚时期一样,打着修渠的名义抓民夫,去了就回不来?”
这话一出,几个里典的脸色都变了。旧楚时期的徭役,确实是黔首心中的一道伤疤——说是去修一个月,去了就被扣住不放,半年都回不来;说是去修渠,半路又被拉去运粮、筑城,活活累死在外乡的人不在少数。
伍安理解大家的顾虑,耐心地说:“魏叔,您说的那是旧楚时期。现在是大秦,规矩不一样了。朝廷有明文规定,徭役有定数,每天都有记录,绝不多征。县里也发了公文,这次的工期就是三十天,一天不多。咱们可以签契约,三十天后不放人,你们可以去告官。”
老魏听了,脸上的皱纹松开了些,但还是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伍安斩钉截铁地说,“魏叔,您想想,从咱们当亭长到现在,朝廷哪件事说话不算数了?户籍说办就办,田地说清就清,盗匪说抓就抓,哪一件落了空?”
老魏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行,我回去动员。”
动员工作做得很顺利。云亭十一个里,一共征集了青壮年民夫一百二十多人。伍安把民夫编成组,每十人一什,设什长;每五什一队,设队长。他自己担任云亭民夫队的总负责人,跟大伙儿一起上工地。
开工那天,天还没亮,伍安就起来了。他把伍拾送到赵伯家,托赵伯照看,然后扛着锄头,带着云亭的一百二十多个民夫,浩浩荡荡地开赴清水河工地。
章司空已经在工地上了。他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地图,指挥着各乡、各亭的民夫分段施工。阳陵乡负责的是清水河中游的一段,长约三里,主要任务是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修建水渠。
章司空把伍安叫过来,指着河段说:“伍亭长,你们云亭负责这一段,大约两百丈。主要工作有三:一是清理河底的淤泥和杂物,加深河道;二是加固两岸的堤坝,防止决口;三是在堤坝上修建水渠,把河水引到田里去。”
伍安认真地听着,把章司空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开工了。
伍安第一个跳进河里,挥舞着锄头,开始挖淤泥。初冬的河水冰凉刺骨,淤泥又深又黏,一锄头下去,拔出来都费劲。泥水溅了他一身一脸,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但他咬着牙,一锄一锄地挖,一锹一锹地铲,一刻也不停歇。
云亭的民夫们看见亭长都带头下水了,谁还好意思站在岸上?大家纷纷跳进河里,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工地上很快就热闹起来了。锄头声、锹铲声、号子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嘿呦——嘿呦——嘿呦——”
这号子声伍安太熟悉了,那是庄稼人在田间地头喊惯了的调子,粗犷、有力,带着泥土的气息。如今在这河滩上响起,竟比在田里还要气势磅礴。
干了半天,伍安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他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血泡磨破了,疼得他直咧嘴,但他一声不吭。旁边的赵牛看见了,心疼地说:“伍亭长,您歇会儿吧,我们来干。”
伍安摇摇头:“不歇。早点把渠修好,乡亲们就能早点受益。我歇一天,渠就晚一天修好,大家的田就多旱一天。”
赵牛没有再劝,只是干得更加卖力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章司空沿着河岸巡查,走到云亭的工段,看见伍安坐在河岸上,正在用布条缠手上的伤口。他的手上全是血泡和裂口,有些地方皮都磨掉了,露出红红的嫩肉,看着就疼。
“伍亭长,你受了伤还干?”章司空蹲下来,皱着眉头看了看伍安的手。
“小伤,不碍事。”伍安笑了笑,把布条缠紧了些。
章司空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官修了一辈子的水利,见过很多亭长,但像你这样亲自下河、带头干活的,不多见。大多数亭长都是在岸上指挥,指手画脚,自己不动手。你不一样。”
伍安憨厚地笑了:“章司空,我本来就是庄稼人,下地干活习惯了。在岸上站着指挥,我浑身不自在,还是下河干活舒坦。”
章司空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好,好一个下河干活舒坦。要是天下所有的亭长都像你这样,朝廷的政策还愁落不了地?”
他站起身,又叮嘱了一句:“注意身体,别把命拼没了。修渠是长期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完的。”
“司空放心,我有分寸。”伍安嘴上应着,下午照样第一个跳进河里。
修渠的日子很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透了才收工。吃的都是粗粮杂粮,有时候连菜都没有,只能就着盐水下饭。住的都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四面透风,夜里冻得人缩成一团,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在为自己干活,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干活。渠修好了,田就不旱了,收成就有保障了,日子就能过得更好。
这种为自己干活的心气,跟旧楚时期被强迫服徭役完全不同。那时候是给贵族干,干好干坏一个样,干多干少一个样,谁愿意出力?现在不同了,渠修好了,水引到自己田里,受益的是自己。有了这个盼头,干再苦再累的活,心里也是甜的。
伍安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干得最重。他的手磨破了,肩膀磨肿了,脚被河底的碎石扎得血肉模糊,但他从没请过一天假,从没喊过一声累。
他的这种精神感染了云亭所有的人。大家都说:“伍亭长都这么拼,咱们还有什么理由偷懒?”
工程进展得很快。
十天时间,云亭负责的河段清淤完毕。原来淤塞的河道变深了、变宽了,水流也通畅了。
十五天时间,两岸的堤坝加固完毕。新修的堤坝又高又厚,结实得像城墙。
二十五天时间,水渠修好了。一条条水渠从河边延伸出去,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向云亭的每一块田地。
章司空来验收的时候,沿着云亭的工段走了一遍,用绳尺量了又量,蹲下来检查了堤坝的夯土层,又顺着水渠走到田边看了出水口。他把每一个细节都检查得很仔细,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工程质量很好。”章司空难得地夸了一句,“云亭这段,是全乡修得最好的。河道深度达标,堤坝夯实到位,水渠布局合理。伍亭长,你做得不错。”
伍安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司空过奖了。不是我的功劳,是云亭一百二十多个民夫的功劳。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也修不成。”
章司空点了点头:“你这个亭长,知道把功劳分给手下的人,不贪功、不揽功,好。”
验收完毕的那天傍晚,伍安一个人站在新修的堤坝上,看着清水河。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金子。河水比以前深了很多,也清了很多,哗哗地流着,欢快得像在唱歌。河两岸的堤坝又高又宽,像两条巨龙,守护着这片土地。水渠从河边延伸出去,伸向远处的田野,像一条条银色的丝带,把河水和田地连在了一起。
明天,水就可以通过水渠引到田里去了。
明天,云亭的田地就不再是“望天田”了。
明天,云亭的黔首就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了。
伍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河水的清甜、有新翻泥土的芬芳、有野草的苦涩。他闭上眼睛,让这些气息充盈他的肺腑。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着他在田里浇水。那时候,他们要从很远的水井里一桶一桶地打水,再一担一担地挑到田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浇不了几亩地。父亲常说:“要是有一条水渠通到咱们田里就好了。”
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
但云亭的乡亲们等到了。
伍安从堤坝上走下来,沿着水渠往回走。水渠两旁的田地里,麦苗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一片生机勃勃。有了水渠的灌溉,这些麦苗会长得更好,明年的收成会更好。
他走回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他推开自家的院门,伍拾正坐在门槛上等他。孩子看见他回来,欢呼着扑过来:“叔!你回来了!”
伍安把伍拾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伍拾咯咯地笑着,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
“叔,渠修好了吗?”伍拾问。
“修好了。”伍安说,“明天水就能流到田里了。”
“那明年咱们家的麦子会不会长得更高?”
“会,会长得很高很高。”
“比我还高?”
“比你还高。高到你的头顶都够不着。”
伍拾高兴地笑了,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
伍安抱着伍拾,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野。
月光如水,洒在田野上,洒在水渠上,洒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
水渠修好了,云亭的未来,也有了保障。
他突然想起孟三老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农业是百姓的命脉,百姓是国家的命脉。如今,命脉通了,这片土地就活了。
云亭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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