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修好后,云亭的田地灌溉有了保障,但伍安心里清楚,光有水还不够。庄稼要长得好,还得靠人精心侍弄——深耕、施肥、选种、除草,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这天,乡里又来了一位重要的客人——田啬夫。
这位田啬夫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出身,对农事无所不通。他上任之前在老家种了三十多年的地,从犁地、播种到收割、打谷,样样都是行家里手。他上任之后,走遍了全县的每一个乡、每一个亭,指导黔首们科学种田,深受百姓爱戴。
周田啬夫到云亭那天,没有在乡府停留,直接让伍安带他下地。
“伍亭长,带我去看看你们云亭的田。”周田啬夫说着,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换上一双草鞋,“坐在屋里纸上谈兵没有用,农事得到田埂上看,得把脚踩进泥土里。”
伍安领着周田啬夫在云亭的田野间走了一圈,从石桥铺走到杨家坳,从杨家坳走到黄泥岗,又从黄泥岗走回了村口的大槐树下。一路上,周田啬夫不时停下来,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捏一捏、闻一闻,拔起一株麦苗仔细端详,问伍安这块地是谁家的、种的什么品种、施了什么肥、浇了几遍水。
走完一圈,周田啬夫对云亭的农田状况有了基本的了解。
“伍亭长,你们云亭的田,总的来说不错。水渠修好了,灌溉不成问题。田亩规整,地界清楚,没有争地盘的纠纷。”周田啬夫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也有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伍安连忙问。
“第一,土壤肥力不够。很多田连年耕种,不施肥、不轮作,地力已经下降了。”周田啬夫蹲下来,抓起一把土给伍安看,“你看这土,颜色发黄,质地发硬,捏起来不成团,说明有机质少。这样的土,种啥都长不好。得施肥——人粪、猪粪、牛粪、绿肥,什么都行,把地养肥了,庄稼才能长好。”
“第二,种植方式粗放。很多农户还是老一套——撒下去就不管了,不间苗、不除草、不培土,收多收少全凭运气。这样不行。种田跟养孩子一样,得精细、得用心。该间苗的时候间苗,该除草的时候除草,该培土的时候培土,一样都不能少。”
“第三,品种老化。你们种的麦子和稻子,都是老品种,产量低、抗病差。县里引进了一些新品种,产量高、适应性强,我建议你们试试。”
伍安认真地听着,把周田啬夫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他虽然是种了十几年地的庄稼人,但种地这种事,谁也不敢说自己什么都懂。周田啬夫是行家,他说的肯定有道理。
当天晚上,伍安召集各里的里典开会,把周田啬夫的意见传达给大家。
“各位,周田啬夫说了,咱们云亭的田,底子不错,但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伍安把周田啬夫的三条意见一条一条地讲了一遍,然后说,“从明天开始,周田啬夫会到各里现场指导,教大家如何施肥、如何间苗、如何除草、如何培土。各里要组织黔首积极参加,尤其是年轻人,多学点本事没坏处。”
里典们纷纷点头。石桥铺的里典老钟说:“伍亭长,周田啬夫是种田的行家,他肯来教,我们求之不得。我回去就通知各家各户,保证都来学。”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田啬夫每天都下到田间地头,手把手地教黔首们种田。
在石桥铺,他教大家如何沤制绿肥——“割些青草、树叶,挖个坑埋起来,浇上水,过上两个月就是上好的肥料。”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几个年轻后生跟着学,不一会儿就弄得满手是泥,但谁也没嫌脏。
在杨家坳,他教大家如何间苗——“麦苗太密了,互相争养分,谁也长不好。要把弱的、病的拔掉,留下壮的、好的。这跟选人才是一个道理,宁缺毋滥。”他蹲在田埂上,一株一株地拔,嘴里念叨着“这株太细,拔了;这株发黄,拔了;这株歪了,也拔了”,动作又准又快,一看就是老把式。
在黄泥岗,他教大家如何防治病虫害——“麦子生了蚜虫,用草木灰水喷洒,管用。稻子得了稻瘟病,要把病株拔掉烧毁,防止传染。”他让黔首们采集了一些草木灰,兑上水,装在陶罐里,用树枝蘸着往麦苗上洒。黔首们学着他的样子,很快就把一片麦田都洒了一遍。
伍安每天都陪着周田啬夫,帮他拿工具、做记录、组织黔首,自己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他这才知道,原来种田有这么多学问——什么土种什么庄稼,什么时候施肥效果最好,怎么轮作能保持地力,每一样都有讲究。种了十几年的地,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现在才知道自己懂的不过是皮毛。
除了技术指导,周田啬夫还特别关注那些劳力薄弱的贫苦农户。
周氏就是其中之一。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六岁的儿子,种三亩旱地,实在力不从心。周田啬夫看了她家的地,摇了摇头:“这地太贫了,得施肥。你自己沤不了肥,我帮你想想办法。”
他找到伍安,商量着从乡里的富户那里协调一些肥料,分给周氏和其他几户困难人家。伍安去找了陈老翁,陈老翁二话不说,答应支援五车粪肥。伍安又找了其他几户殷实人家,也都纷纷慷慨解囊。
肥料拉来的那天,周氏站在田头,看着那一堆堆黑黝黝的粪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她拉着伍安的手,哽咽着说:“伍哥,你帮了我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伍安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地说:“周嫂子,别说报答的话。你好好种地,把小牛养大成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等小牛长大了,让他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功名,光宗耀祖,那才叫真有出息。”
周氏抹了抹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周田啬夫的指导下,云亭的农事有了明显的改进。
施肥的多了,原来舍不得施肥的农户也开始施肥了,田里的土壤渐渐变黑、变软,抓在手里能捏成团,散开后能闻到一股泥土特有的清香。
间苗的多了,原来密密麻麻的麦田变得疏朗了,留下的麦苗棵棵粗壮,在冬日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除草的多了,原来杂草丛生的田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田埂上的草也拔得一根不剩,看起来整整齐齐,像梳过头的头发。
开荒的也多了。周田啬夫告诉大家,云亭还有一些荒山坡地可以开垦,开出来种上耐旱的豆子、高粱,不仅能增加收成,还能防止水土流失。伍安带着各里的里典踏勘了云亭所有的荒山坡地,确定了可以开垦的范围,然后组织黔首们利用农闲时间开荒。
不到一个月,云亭就新开垦了五十多亩荒地。虽然都是贫瘠的山坡地,但种上耐旱的豆子和高粱,来年秋天多少能有些收成。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不能嫌少。
周田啬夫临走的那天,专门把伍安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伍亭长,农事是天下之本。田种好了,百姓才有饭吃;百姓有饭吃了,天下才能安定。你这个亭长,不仅要管治安、管户籍,更要管农事。你要带着云亭的黔首们,把田种好,把日子过好。”
“周田啬夫放心,我一定记着您的话。”伍安郑重地应下了。
周田啬夫走后,伍安没有松懈。他把周田啬夫教的技术整理成一份简明的手册,抄写了好几份,分发给各里的里典和伍老,让他们在日常工作中继续指导黔首。
他还建立了田间巡查制度。每隔几天,他就要到各里的田间地头走一圈,看看庄稼的长势,问问黔首们的困难,发现问题及时解决。哪个里的麦苗发黄了,他会去查看是不是缺水缺肥;哪个里的稻子长了虫,他会去指导他们如何防治;哪个里的田埂垮了,他会组织人手去修。
有一天,伍安在巡查中发现,石桥铺有一户人家的麦田里长满了野燕麦。野燕麦是一种恶性杂草,跟麦子长得像,但生命力更强,会跟麦子争养分、争水分、争阳光。如果不及时清除,这片麦田的收成至少要减三成。
伍安找到那户人家,户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腿脚不太灵便,一个人种五亩地,根本忙不过来。伍安二话不说,卷起裤腿就下地了。他蹲在麦田里,一株一株地把野燕麦拔出来,从上午一直拔到太阳落山,整整拔了一天。
老汉站在田埂上,看着伍安弯着腰在地里忙活,眼眶红了又红。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好人。”
伍安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大爷,野燕麦拔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您再留意一下,看见有冒出来的就拔掉。明年开春前再深耕一遍,把草根翻出来冻死,野燕麦就能少很多。”
老汉连连点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感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亭的庄稼越长越好。
冬天的麦苗绿油油的,铺满了田野,像一块巨大的绿毯。微风吹过,麦浪起伏,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来年丰收的希望。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云亭的田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翻地的、施肥的、播种的、浇水的,热火朝天,生机勃勃。伍安每天穿梭在田间地头,有时候帮这家翻地,有时候帮那家播种,有时候指导这家施肥,有时候教那家浇水。他的皮肤晒得更黑了,手上又添了一层老茧,但他乐在其中。
有一天傍晚,伍安从田里回来,路过村口的大槐树下,看见几个老人正在乘凉聊天。
赵伯看见他,招了招手:“安子,过来坐会儿。”
伍安走过去,在赵伯旁边坐下来。
“安子,你最近瘦了。”赵伯仔细端详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瘦了好,瘦了精神。”伍安笑了笑。
“你别光顾着忙别人的事,自己也要注意身体。”赵伯叮嘱道,“你一个人带着伍拾,又要当亭长,又要种地,别把自己累垮了。”
“赵伯放心,我有分寸。”伍安说,“看着乡亲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我心里高兴,累点也值得。”
赵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在田野上,洒在大槐树上,洒在几个老人的身上。
远处传来蛙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