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
这是云亭划归大秦后的第一个秋天，也是伍安当上亭长后的第一个秋天。
田里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沉甸甸的，压弯了稻秆。微风吹过，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唱歌。高粱红了，像一把把燃烧的火把，在秋阳下格外耀眼。豆子黄了，豆荚鼓鼓囊囊的，用手一捏，圆滚滚的豆粒在里面滚来滚去。
丰收了。
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割。男人在前面割，女人在后面捆，孩子在地头捡稻穗，老人负责送水送饭。田间地头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到处是欢声笑语。
伍安也忙。他一边忙自己家的八亩田，一边忙着组织各里的收割工作。哪家劳力不够，他协调互助组去帮忙；哪家收割进度慢了，他督促里典去催；哪家晒谷场不够用，他帮忙协调借用。
八亩田，伍安一个人种、一个人管、一个人收。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割稻子、捆稻子、挑稻子，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回家。肩膀磨破了皮，手上磨出了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但他咬着牙坚持着，一刻也不停歇。
伍拾也帮着干活。他虽然才八九岁，但很懂事，每天放学后就去地里帮伍安捡稻穗、送水。孩子的小手被稻叶割出一道道口子，但他从来不叫疼，也不叫苦。
“叔，今年的稻子好多啊。”伍拾抱着一捆稻穗，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是啊，丰收了。”伍安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眼前金灿灿的稻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跟他当亭长处理好一桩纠纷、帮助一个困难户时不同——那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踏实，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喜悦。
经过半个月的紧张忙碌，云亭的秋收工作基本结束了。各家各户的粮仓里都堆满了金黄的稻谷，院子里晒着红彤彤的高粱、黄澄澄的豆子。
丰收的喜悦还没有散去，新的任务就来了——核定赋税。
这天，姜啬夫召集各亭亭长到乡府开会，部署今年的赋税核定工作。
“各位，今年的赋税核定，是咱们阳陵乡划归大秦后的第一次。”姜啬夫郑重地说，“这次核定的原则是：公允、公平、公正。不偏富，不欺贫，按田亩多少、收成好坏，合理定税。富户多缴，贫户减免。绝不允许任何人搞特权，绝不允许任何人搞摊派。”
他顿了顿，又说：“具体的工作流程是：各亭亭长先统计本亭各户的田亩数和收成情况，然后上报乡里。乡里根据各亭上报的数据，按照朝廷规定的税率，核算每户应缴的赋税数额。核算结果公示三天，无异议后，各户按数缴粮。”
伍安认真地听着，把姜啬夫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散会后，伍安回到云亭，立即开始了赋税核定的准备工作。
他首先翻阅了云亭的田亩登记册。这份册子是他和周部佐一起做的，每一亩田的归属都清清楚楚，每一块地的边界都明明白白。有了这份册子，核定赋税就有了依据。
然后，他走访了各里的里典，了解各户今年的收成情况。今年的收成总体上不错，但也有几家因为各种原因收成不好——有的因为劳动力不足，有的因为土地贫瘠，有的因为遭受了病虫害。
伍安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录下来，在核算赋税时予以考虑。
三天后，云亭各户的赋税数额初步核算出来了。伍安把结果在各里张榜公示，同时邀请黔首们提出意见。
公示期间，有几个黔首来找伍安，说自家的赋税定高了。伍安没有敷衍，而是逐户复核，发现确实有两户因为收成数据统计有误，导致赋税定高了。他立即做了更正，并向那两户人家道歉。
“是我的错，数据统计不准确，给你们添麻烦了。”伍安诚恳地说。
那两户人家连忙摆手：“伍亭长，您别这么说。您这么忙，还为我们这点事操心，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三天公示期结束，没有收到任何异议。伍安把核定好的赋税数据上报给了乡里。
姜啬夫复核了云亭的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数据准确，核定公允。云亭的赋税核定工作，是全乡做得最好的。”
接下来是缴粮。
缴粮那天，云亭的晒谷场上热闹非凡。各家各户拉着板车、挑着担子，把应缴的粮食运到晒谷场上来。伍安带着几个里典，一斗一斗地过秤，一笔一笔地记录。
侯大家缴了十二石稻谷。他一边卸粮一边说：“伍亭长，这税定得公道。我家田多，缴得多，我心服口服。旧楚时期，我家田少，缴得反而多，那才叫冤呢。”
孟春家缴了六石。他憨厚地笑着说：“伍、伍亭长，我、我家田少，缴、缴得少。谢、谢谢朝廷，谢、谢谢您。”
周氏缴了两石。她一个女人家，能缴出两石粮食已经很不容易了。她感激地说：“伍哥，要不是你帮忙，我今年连两石都缴不出来。”
伍安笑着说：“周嫂子，你好好种地，明年收成会更好。”
缴粮工作结束后，伍安把云亭的赋税数据汇总起来，跟去年的数据做了一个对比。结果显示：云亭今年共缴赋税稻谷三百八十余石，比旧楚时期少了将近一半；而黔首们留下的粮食，比旧楚时期多了将近一倍。
这就是新政带来的变化。同样的土地，同样的人，只是因为制度不同、税负不同，结果就天差地别。
伍安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上报给了乡里。姜啬夫看了报告，非常满意，特意在乡府的公告栏上张贴了云亭的赋税数据，作为全乡的榜样。
赋税工作结束后，伍安专门召开了一次各里里典会议，总结了今年的赋税核定工作，也对明年的工作提出了要求。
“各位，今年的赋税核定工作做得不错，大家辛苦了。”伍安说，“但是，我们不能满足于现状，要不断改进。明年的赋税核定，要更细致、更精准、更公平。要让每一个黔首都觉得，这个税是公道的，是合理的。”
里典们纷纷点头。
散会后，伍安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只麻雀在田里啄食散落的稻粒，叽叽喳喳的，欢快得很。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父亲和母亲还活着，看到今天的日子，该有多高兴。
父亲被征去当兵，死在了战场上，连尸骨都没有留下。母亲饿死在那个冬夜，至死都没有等到太平。他们一辈子受苦、一辈子挣扎、一辈子盼着好日子，却没有等到这一天。
伍安的眼眶湿润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仰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看着白白的云朵，在心里默默地说：“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太平了，日子好过了。你们的儿子不仅活下来了，还当了亭长，还能帮乡亲们做事。你们在天上，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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