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Cloud Pavilion Misty Rain

Chapter 3 / 31

‹›

Chapter 3

Cloud Pavilion Misty Rain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诏书宣读后的第三天,乡里的吏员又来了一趟。

这次来的是乡啬夫,姓姜,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敦厚,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又召集了乡民,手里拿着一张帛布地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各位黔首,”姜啬夫把地图展开,指着上面的标记说,“朝廷要全面推行郡县乡里制度。你们这地方,从前是楚国的什么邑?”

有人回答:“旧楚时期这里是阳邑,归某位封君管辖。”

“好,阳邑。”姜啬夫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今日起,阳邑的建置正式撤销。按照大秦规制,全国设郡,郡下设县,县下设乡,乡下设亭,亭下设里。你们这片区域,经县里核定,归属阳陵乡。”

阳陵乡。伍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阳陵乡下设若干亭,每亭辖十里。”姜啬夫继续说,“亭的划分,朝廷有明确规定:以十里为一亭,以道路、河流、田界为标识,既要便于管理,又要方便黔首往来。你们这片村落实地勘测下来,共计有十一个里,散布在这一带。经过县里和乡里反复商定,划出一个云亭,辖从这村往南直至河边的十里地界。”

“云亭”这个名字,据说是取自村后那座山。山上常年云雾缭绕,站在山下抬头望去,云在山腰缠着,像是给山系了一条腰带。老辈人说那山上有灵气,能保佑一方平安。如今亭以山名,倒也贴切。

云亭的亭长还没定,姜啬夫接着往下说。

“亭长的职责,朝廷也有明确规定。”姜啬夫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地说,“第一,查验来往行人,维护道路安全;第二,协助乡里征收赋税,催督徭役;第三,调解邻里纠纷,维护一方治安;第四,传达朝廷政令,教化黔首;第五,巡查盗贼,缉拿奸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亭长虽是小吏,但责任重大。十里之内的安危、秩序、民生,都与亭长息息相关。朝廷对此十分重视,要求各地务必选任忠厚老实、心系乡里之人担任此职。”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听起来跟旧楚时期的里正差不多。”

旁边有人接话:“不一样。旧楚的里正只管传话,什么都不顶用。这亭长的职责条条清楚,有章可循,不是谁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那谁来当这个亭长?”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安静了。

姜啬夫环顾四周,提高了声音:“这正是本官今日要说的第二件事。按照朝廷规制,亭长应由乡里公选,择忠厚良民担任。诸位若有合适人选,可以向乡三老或本官举荐。”

又是一阵沉默。

伍安站在人群里,看见周围的乡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他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亭长这差事,看着是个官,其实是个苦差。没有俸禄——准确地说,朝廷给亭长的待遇微乎其微,主要靠乡里的供给。但阳陵乡是新划定的乡,底子薄,乡民自身尚且艰难,能给亭长多少补贴?

更关键的是,这差事得罪人。管治安、管赋税、管徭役,哪一样不是得罪人的活?十里地界,几百户人家,鸡毛蒜皮的事一大堆。邻里吵架要管,田界纠纷要管,有人拖欠赋税要管,有人逃避徭役要管——管得严了,乡民骂你;管得松了,上面怪你。两头不讨好。

旧楚时期,里正这种差事,从来都是贵族家的家丁或者大户人家的子弟兼任。他们要么是替主子收租催税,要么是图个在乡里说得上话的体面。真正普通百姓,谁愿意揽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活?

但伍安注意到一个细节。姜啬夫说亭长是“选任”——不是强迫,是公选。这说明朝廷知道这差事不好干,所以才要选那些真心实意为乡里做事的人,而不是随便抓个壮丁顶上去。

这跟旧楚完全不同。

旧楚时期的里正、邑宰,都是贵族指派的人,大多是贵族家的家臣、门客,甚至是家丁。他们不对百姓负责,只对主子负责。主子叫他们收多少就收多少,叫他们抓人就抓人,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会走路的钱袋子、会喘气的劳力。

但大秦的亭长不同。姜啬夫说得明白:亭长对乡里负责,协助官府管理十里之内的政务,向上汇报、向下传达,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枢纽。这不是贵族的狗腿子,而是朝廷的基层吏员。

更重要的是,亭长的人选不是上面直接任命,而是乡里公选。这意味着,乡民们有机会选出自己信得过的人来当这个亭长。

伍安心里想着这些,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他看到几个平日里在乡里有些脸面的人。

村东头的陈老翁,家里有几十亩田,是这一带比较殷实的户。他六十多岁,为人也算厚道,不欺压穷人,在邻里间口碑不错。但伍安注意到,姜啬夫说亭长职责的时候,陈老翁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是不想揽这差事。

村南的孙屠户,身强力壮,脾气火爆,平日里谁要是惹了他,他能拎着杀猪刀追出二里地去。这人当亭长倒是能镇得住场面,但他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让他管账目、录文书,那真是难为他了。

村北的刘老三,读过几年书,会算账,也能写几个字。但这人精明过头,凡事都要算计,平日里跟人打交道,总想着占点便宜。让他当亭长,谁知道他会不会在赋税上做手脚、在田亩上玩猫腻?

伍安把这些人在心里挨个过了一遍,又挨个否掉了。

姜啬夫见没人说话,倒也不急,收了地图,说:“亭长人选之事,本官已传达清楚。诸位回去好好商议,三日后本官再来,届时还望有个结果。记住,亭长虽是小吏,却是一亭安定的根本。选对了人,十里太平;选错了人,一亭遭殃。诸位务必慎重。”

人群散了。伍安没有急着走,他在大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乡民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边走边议论。

“这差事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

“可不是嘛,没有俸禄还得罪人,傻子才干。”

“朝廷也是,光说亭长重要,也不给点实惠。”

“你们别这么说,要是没人当亭长,这十里地界谁管?”

“谁管?爱谁管谁管,反正不是我。”

议论声渐渐远了。大槐树下安静下来,只剩下伍安和姜啬夫。

姜啬夫看了伍安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草民伍安。”

“伍安,”姜啬夫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微微点头,“好名字,安。方才本官宣读诏书时,你站出来问的那些话,本官记住了。你能为乡亲们问出那些话来,说明你心里装着别人。”

伍安不知该如何回应,只低头行了一礼。

姜啬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带着随从走了。

伍安站在大槐树下,看着姜啬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那是七八年前,楚国还没亡的时候。邻村有个后生叫孟甲,为人正直,看不惯贵族家的管事欺压百姓,领着几个年轻人去理论。结果贵族直接派了家丁来,把孟甲捆了,在村口当众抽了三十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然后扔在路边示众,三天不准人收尸。

那时候伍安就站在人群里,看着孟甲趴在泥地里,背上全是一条条血印子,苍蝇围着他转。他想上去扶,但旁边人拉住了他,小声说:“别去,去了连你一起打。”

后来孟甲死了,死在那三天里。没人知道是哪一天、哪一刻死的,只知道三天后贵族家的管事来收尸,把尸体拖到乱葬岗扔了。孟甲的母亲哭瞎了眼睛,没过多久也死了。

这件事伍安记了七八年,从没忘过。

他当时就想,这世道得变一变,不然小民永远没有活路。

如今,世道真的变了。朝廷来了,贵族没了特权,亭长不是狗腿子而是正经的吏员,只要秉公办事,有王法撑腰。

可是谁来当这个亭长呢?

伍安抬起头,透过大槐树的枝叶看着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他,叽叽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看着那只麻雀飞远,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那念头像春天的草芽,从泥土里拱出来,小而执拗。

他赶紧把那念头按了下去——这不关他的事。

他不过是个种地的黔首,识几个字,会算几笔账,但从未做过官,不知道官府的门朝哪边开。亭长这差事,他干不了。

伍安这么想着,转身往家走。

但那个被按下去的念头,像草一样,又拱出来了。

一路上,他脑子里不断转着亭长的那些职责:查验行人、维护道路、征收赋税、调解纠纷、传达政令、巡查盗贼……

哪一样都不容易。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事,说到底,不就是让十里之内的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查验行人、维护道路,是为了不让闲杂人等骚扰乡里,不让歹人在路上行凶。

征收赋税,是为了朝廷运转,但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官吏私下加派、盘剥百姓。亭长如果秉公办事,就能替乡亲们挡住很多额外的摊派。

调解纠纷、维护治安,是为了乡里和睦,不让邻里因为一点小事反目成仇,不让强横之人欺压弱小。

传达政令,是为了让朝廷的好政策能真正落到百姓头上。

巡查盗贼,是为了让大家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这些事情,跟种地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都需要有人踏踏实实去做,一点一点去干,不能偷懒,不能耍滑,不能糊弄。

伍安推开院门,走进屋,坐到床沿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这双手能扶犁、能握锄、能割麦、能打谷,能不能拿起亭长的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连他都不愿意试一试,这十里地界,恐怕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了。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不愿意干,那些有力气的人干不了,那些精明的人信不过。乡里公选,选来选去,可能最后连个候选人都没有。

那么姜啬夫怎么办?乡里怎么办?这十里地界的几百户人家怎么办?

伍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口望出去,能看见邻居老陈家的院子。老陈正蹲在院子里编筐,他的孙女儿蹲在旁边,伸手去抓那些编筐的柳条,被老陈轻轻拨开了。女娃噘着嘴,过了一会儿又笑了。

那笑声清脆得像泉水叮咚,穿过窗户纸上的破洞,落到伍安的耳朵里。

伍安看着那个女娃,忽然想到了一个极简单又极深刻的道理——如果人人都不愿意管事,那这世道永远好不起来。

朝廷给出了好制度,但好制度需要有人去执行。亭长就是那个执行的人。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半辈子的犹豫都呼出去。

那口气在暮色里化作一缕白雾,散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院门外,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伍安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很浅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