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宣讲会的效果不错,但伍安知道,要想彻底消除流言的影响,光靠一场宣讲会远远不够。那些散布流言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想方设法继续蛊惑人心,必须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果然,没过几天,新的流言又来了。
这次传得更邪乎。有人说朝廷要收回所有黔首的田地,重新分配,谁种得好就把田给谁;有人说朝廷要强制所有黔首搬迁,集中居住,方便管理;还有人说朝廷要在每个乡都设立告密箱,鼓励邻里互相告发,谁告发了邻居就能得到重赏。
这些流言明显比上一轮更加恶毒,更加用心险恶——直接冲着新政最核心的土地制度来的。田地是黔首的命根子,动田就是动命根子,这个道理谁都懂。伍安心里清楚,这些流言是有人蓄意编造的,目的就是动摇黔首对朝廷的信任。
伍安立即将情况报告给了姜啬夫。姜啬夫听后,面色铁青:“这些人,越来越放肆了。县里已经在追查流言的源头,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在结果出来之前,你继续做好黔首的思想工作,稳住人心。”
“姜大人放心,我一定尽力。”伍安说。
回到云亭,伍安没有急着开宣讲会,而是先做了一番调查。他找到各里的里典,让他们摸清本里哪些人最容易被流言蛊惑,哪些人对流言的态度最坚决,哪些人在传播流言的过程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调查结果出来了。容易被流言蛊惑的,主要是三类人:一是老年人和妇女,他们信息闭塞,辨别能力弱,容易听风就是雨;二是旧楚时期的既得利益者及其亲属,他们对新政有抵触情绪,总想着旧时代的好;三是那些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人,他们觉得新政妨碍了他们混日子。
而对流言态度最坚决、积极拥护新政的,主要是那些在新政中受益最大的人——原来没田现在有田的,原来赋税沉重现在减负的,原来流离失所现在安居乐业的。他们是新政最坚实的支持者。
伍安心里有了数。他决定采取“抓两头、带中间”的策略——一方面,发挥积极分子的带头作用,让他们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和变化去影响、带动中间派;另一方面,加强对容易被蛊惑的人的教育和引导,耐心细致地做工作。
第二场宣讲会,伍安改变了策略。他没有让孟三老先讲,而是让几个积极分子先发言,让他们用自己的故事去说服人。
第一个发言的是侯大。他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几百号乡亲,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
“各位乡亲,我叫侯大,是石桥铺的。旧楚时期,我家的十二亩水田,被贵族强占了八亩,只剩下四亩。我租种贵族的地,六成的收成交租,自己只剩四成,连肚子都填不饱。我去讨说法,被家丁打得头破血流,扔了出来。”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现在呢?朝廷清查田亩,把那八亩田还给了我。我有了十二亩田,种自己的地,交该交的税,余下的全是自己的。今年的收成,我家的粮仓都装不下了。”
“前几天有人跟我说,朝廷要收回田地,重新分配。我问他,你听谁说的?他说听别人说的。我又问他,那个‘别人’是谁?他说不上来。各位乡亲,你们想想,这种没名没姓的话,能信吗?”
侯大提高了声音:“反正我不信!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信我自己的日子!我的田地是朝廷给要回来的,我不信朝廷,我信谁?”
台下响起了掌声。
第二个发言的是老吴头,就是那个从破庙里登记入籍的流民老汉。他颤巍巍地走上台,扶着台子站稳了,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各位乡亲,老朽今年六十三岁,流亡了大半辈子。从楚国逃到韩国,从韩国逃到赵国,从赵国逃到楚国,走了半个天下,没有一寸土是属于老朽的。老朽住过破庙、住过山洞、住过窝棚,东躲西藏,像一只老鼠。”
他抹了一把眼泪:“是朝廷给了我户籍,是朝廷给了我田地,是朝廷给了我房子。老朽现在有家了,有田了,有身份了。老朽死了,可以埋在自己的地里了。老朽这辈子,值了!”
“那些说朝廷坏话的人,老朽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但老朽知道,没有朝廷,就没有老朽的今天。谁要是想毁了老朽的今天,老朽第一个不答应!”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第三个发言的是赵牛。年轻后生说话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各位叔伯兄弟,我赵牛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我就说一句——我家的日子比以前好了,好多了。以前,我爹生病没钱治,活活拖死了。现在,我娘生病能请得起郎中了,吃得起药了。这是为什么?因为朝廷的政策好,因为伍亭长帮了我家。”
“那些流言,我听了就想笑。说什么朝廷要收田?我家的田是朝廷分的,朝廷收回去干什么?说什么联保是连坐?我邻居犯法关我什么事?我又没犯法,我怕什么?”
“我觉得,那些散布流言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坏人。如果是傻子,咱们要帮他们清醒清醒;如果是坏人,咱们要把他揪出来,交给官府处置!”
赵牛的话引来一阵叫好声。
三个人的发言结束后,伍安走上台。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总结了几句:“各位乡亲,你们都听到了,侯大家的田是朝廷给要回来的,老吴头的家是朝廷给安置的,赵牛他娘的命是朝廷的政策救回来的。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真相。”
“那些流言,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是假的。因为它经不起事实的检验。咱们云亭的变化,每一个人都看在眼里。以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
“我希望大家,遇事多想想,多问问。听到什么消息,先别急着信,先问问自己——这消息有根据吗?符合常理吗?跟我的亲身经历一致吗?拿不准的,来找我,来找里典,我们来帮你们分辨。”
台下有人喊:“伍亭长,我们信你!”
又有人喊:“对,信伍亭长,不信那些谣言!”
伍安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不是信我,是信事实、信道理、信朝廷。我只是一个给大家跑腿办事的人,没什么可信的。但事实可信,道理可信,朝廷的政策可信。”
宣讲会结束后,伍安特意留了下来,跟几个思想上有疙瘩的人单独谈心。
其中有一个叫朱五的,三十多岁,旧楚时期在贵族家做过家丁,仗着主子的势在乡里横行过几年。贵族失势后,他没了靠山,日子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地下,心里很不平衡。他是云亭少数几个公开对朝廷表示不满的人之一。
伍安走到朱五面前,在台阶上坐下来。朱五看见伍安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
“朱五,坐下,咱们聊聊。”伍安拍了拍身边的台阶,“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朱五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下了,但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朱五,我知道你在贵族家做过事。旧楚时期,你的日子应该不错吧?”伍安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一点质问的意思。
朱五低着头,闷声说:“是不错。主子对我好,吃的穿的都比别人强。”
“那你觉得,旧楚时期,咱们云亭的普通百姓日子怎么样?”
朱五不说话了。他知道,旧楚时期普通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他以前替主子去催粮催款,亲眼见过那些缴不起粮的农户被打得皮开肉绽,亲眼见过交不起租的佃农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他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主子的规矩,谁敢不服从?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朱五,你是个明白人,我不跟你绕弯子。”伍安说,“旧楚时期的好日子,是你主子的好日子,不是普通百姓的好日子。你之所以觉得日子好,是因为你跟对了主子,不是因为你比别人强。现在天下统一了,贵族的特权没了,你主子倒了,你的好日子也就没了。”
朱五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伍亭长,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以前是狗仗人势。”
伍安摇了摇头:“我不是要骂你,我是要跟你说一个道理——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好日子,靠不住。只有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你的日子才能真正好过。你想想,现在云亭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款,你出去打个短工,东家给的工钱也比以前多了。这不比你在贵族家当狗腿子强?”
朱五沉默了。他想起前几天,他去帮人收稻子,一天下来挣了三十文钱,还有一顿饱饭吃。这在旧楚时期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普通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钱雇人干活?
“伍亭长,我……我不是不相信朝廷的政策。”朱五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心里不是滋味。以前在主人家,好歹有个身份、有个靠山。现在呢?什么都不是了。”
“你现在是黔首。”伍安说,“大秦的黔首,跟所有人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低一等。这就是你的身份,这就是你的靠山。朝廷的法度,就是你的靠山。”
朱五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在闪。
“伍亭长,我懂了。”他说,“谢谢你。”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