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在云亭渐渐失去了市场,但伍安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他知道,只要那些散布流言的源头还在,流言就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还会再长一茬。要想彻底解决问题,必须把源头挖掉。
这天,姜啬夫派人来通知伍安,说县里有了重大进展,让他立刻到乡府去。伍安赶到时,孟三老、韩游徼和各亭亭长都已经到了。姜啬夫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面色比平时更加凝重,但那凝重底下分明压着一丝即将收网的锐利。
“诸位,县里已经查实了。”姜啬夫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散布流言的,是以旧楚贵族熊启为首的一小撮残余势力。这个熊启,原是楚国的封君,在旧楚时期占据阳陵周边大片田产,豢养门客家丁数百人,在这一带说一不二。朝廷废除贵族特权后,他的封地被收归朝廷,田产大幅缩减,门客家丁也散了。此人不甘心失去特权,暗中勾结了几个同样失势的旧贵族,还有旧楚时期的一些老吏、门客,四处散布流言,蛊惑黔首,妄图破坏新政,为复辟旧制造势。”
伍安的拳头攥紧了。熊启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就是那个纵容熊管家强占侯大家八亩水田、在杨家坳横行霸道十几年的大贵族。旧楚时期,熊启在这一带就是土皇帝,想杀谁就杀谁,想抢谁就抢谁,谁也管不了他。伍安小时候亲眼见过熊启的家丁把一个交不起租的佃农活活打死在田埂上,尸体扔在那里三天没人敢收。那样的日子,伍安一辈子都不会忘。
“县里已经下令,对熊启及其同伙进行抓捕。”姜啬夫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杜县丞亲自带队,县尉派了官兵配合,估计这一两天就会有结果。在此之前,各亭要继续做好黔首的思想工作,稳定人心,防止有人借机闹事。”
伍安回到云亭后,立即召集各里的里典通报了情况,并要求各里加强巡查,密切注意异常动向。他特别叮嘱里典们,在抓捕行动完成之前,不要声张,避免打草惊蛇。
两天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伍安从床上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门口,看见一队官兵从北边疾驰而来,足有四五十人,领头的正是杜县丞和司马县尉。
“伍亭长,熊启一伙已经被抓获。”杜县丞勒住马,对伍安说,“县里要对阳陵乡境内的旧贵族残余势力进行一次彻底清查,你带路。”
伍安二话不说,跟着官兵进了山。
熊启的庄园坐落在阳陵乡北边的一座山坳里,占地数十亩,有房屋几十间,周围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甚至还保留着旧楚时期设的望楼。庄园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有一块石匾,刻着“熊府”两个大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司马县尉一挥手,几个官兵上前,用粗木桩撞开了大门。门轴断裂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仆人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正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的家具东倒西歪,显然主人走得匆忙。
杜县丞走进正屋,在案上发现了几卷还没来得及带走的竹简。他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这是熊启与几个同伙往来的密信。”杜县丞把竹简递给伍安看,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他们在信中不仅策划了散布流言的具体方案——什么时候传什么话、在哪个集市上传、找哪些人去传,都安排得清清楚楚——还提到了‘待天下有变,举兵响应,恢复楚国’的计划。这不是一般的造谣生事,这是谋反。”
伍安接过竹简,虽然识字不多,但“恢复楚国”四个字他认得真真切切。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接下来的几天,官兵在阳陵乡境内进行了拉网式搜查。熊启的庄园被查封,查抄出大量违禁物品——私藏的兵器铠甲百余件,是他这些年在庄园底下偷偷挖地窖存着的;旧楚时期的官印、旗帜、文书若干箱,看得出他一直在等着“复辟”的那一天;还有他强占黔首田产的地契文书一大捆,厚厚一摞,全是这些年从百姓手里巧取豪夺来的。
同时被抓获的还有熊启的几个同伙:旧楚时期的另一个贵族熊宽,旧楚阳陵县的老吏冯奇,以及熊启的两个门客。这几个人都是散布流言的主谋和骨干。
消息传开后,阳陵乡沸腾了。
在云亭,黔首们奔走相告,拍手称快。侯大听到消息后,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对着全村人喊了一声:“报应!这就是报应!”他喊得声嘶力竭,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孟春结结巴巴地说:“抓、抓得好!那个狗、狗东西,早、早就该抓了!”
赵伯在大槐树下坐了一整天,跟来来往往的人说:“老朽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贵族被治罪。以前的旧楚,贵族杀了人也没人管。现在不一样了,朝廷替咱们做主了!”
老吴头抹着眼泪说:“老朽流亡的时候,听说过这个熊启。他在这一带无法无天,谁惹了他就家破人亡。没想到,老朽活着看到他倒台的这一天。”
但也有一些黔首心里忐忑不安,担心会牵连到自己——毕竟旧楚时期,很多人为了活命,不得不给贵族做事,有的当过佃农,有的当过帮工,有的甚至当过家丁。
伍安看出了大家的担忧,专门召开了一次宣讲会,澄清政策。
“各位乡亲,朝廷这次抓的,是熊启这些造谣惑众、图谋复辟的罪魁祸首,不是抓所有跟贵族有关系的人。”伍安站在台上,声音洪亮而笃定,“你们以前给贵族种过地、打过工,那是被逼无奈,不是你们的错。朝廷不会追究。只要你们安分守法,拥护新政,你们就是大秦的好黔首,朝廷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如果有人参与过熊启的造谣活动,或者在背后搞过小动作,现在主动向乡里坦白交代的,可以从轻处理。如果隐瞒不报,被查出来,那就别怪朝廷不讲情面了。”
几天后,果然有几个人主动到乡里坦白交代了。他们有的是替熊启传过话的,有的是收过熊启的钱替他散布流言的,有的是知情不报的。姜啬夫根据他们的情节轻重,分别给予了批评教育、罚款、短期拘禁等处理。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熊启的被抓不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它让大家看清了一个事实——朝廷是认真的,新政是不可动摇的。任何企图破坏新政、复辟旧制的行为,都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同时,它也让大家更加珍惜现在的日子。以前,有些人总觉得新政不过是权宜之计,朝廷说不定哪天就变卦了。现在,熊启的被抓让他们明白——朝廷是铁了心要把新政推行下去的。六国已灭,天下归一,谁也别想开历史的倒车。
云亭的风气愈发清正了。
那些曾经动摇过的人,坚定了立场;那些曾经犹豫过的人,不再犹豫;那些曾经心存侥幸的人,彻底死了心。大家都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大秦的天下,是铁打的江山;新政的路,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退。
伍安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黔首们。他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前的迷茫和忐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笃定,是一种相信明天会更好的笃定。
这种笃定,比什么都珍贵。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