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启一伙被一网打尽之后，阳陵乡彻底平静了下来。但这种平静不是死气沉沉的静，而是生机勃勃的静——像春天的田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地底下却万物萌动。
就在这时候，一个消息传来了：郡监御史要下乡巡察。
监御史是郡一级的重要官员，主管监察，负责巡察各县、乡、亭的吏治民情。他的巡察，不仅是对官吏的监督，更是对政策执行情况的检查。用孟三老的话说——“监御史就是朝廷的眼睛和耳朵，他要把看到、听到的如实上报给郡守，再由郡守上报给朝廷。他这一趟走下来，阳陵乡这一年多的政绩，就有了定论。”
消息传来，各乡、各亭都紧张了起来。姜啬夫专门召开了一次全乡亭长会议，部署迎检工作。
“诸位，郡监御史巡察，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检查咱们工作的。”姜啬夫严肃地说，“咱们阳陵乡这一年多来，做了大量工作，也取得了显著成效。但成效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的，要经得起检查、经得起考验。各亭要把户籍、田亩、赋税、治安、教化等各方面的材料整理好，做到条目清晰、数据准确、有据可查。”
伍安回到云亭，立即开始了迎检准备。他把云亭这一年多来的所有文书档案全部翻出来，一一核对、整理、归档。
户籍册，四百四十一户，二千一百三十余口，每一户的信息都准确无误，每一笔修改都有据可查。
田亩册，云亭共有田亩三千二百余亩，每一亩的归属都清清楚楚，每一条边界都明明白白。
赋税册，全年共收赋税稻谷三百八十余石，每一户的缴粮记录都完整无缺，每一笔账目都分毫不差。
治安册，记录了全年发生的各类案件和处理结果——偷牛案一桩，已结；邻里纠纷十三起，全部调解或判决；盗匪入侵一次，已被肃清。每一条记录都写得工工整整。
教化册，记录了孟三老和各里宣讲会的次数、内容、效果，以及乡风变化的点点滴滴。
水利册，记录了水渠工程的工期、用工、用料，以及灌溉面积、受益户数。
农事册，记录了周田啬夫的指导内容、各里的农事改进情况、新增开荒地亩数。
伍安把七大类文书分门别类，用绳子扎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光是户籍册就有十几卷竹简，堆起来有半人高。他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郡监御史到达阳陵乡那天，是个大晴天。
伍安天不亮就起了床，穿上那件最体面的麻布衣裳，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云亭的文书档案赶到了乡府。
乡府院子里，各亭的亭长都已经到了，每个人的面前都堆着一摞文书档案，像一座座小山。姜啬夫站在院子中间，正在向一位穿着华丽官服的中年人汇报工作。那位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如炬，腰间挂着铜印，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竹简，一个拿笔墨。这就是郡监御史——朝廷安在地方的眼睛。
“阳陵乡自划归大秦以来，严格执行朝廷政令，认真落实郡县制度。”姜啬夫的声音洪亮而稳重，“户籍方面，全乡共登记入籍黔首一千三百余户、六千余口，做到了应登尽登、一户不漏……”
监御史一边听，一边翻看着姜啬夫递上的汇总材料。他不时提问，问题问得很细——“你说做到了应登尽登，那流民呢？流民有没有登记入籍？”姜啬夫答：“全部登记入籍，无一遗漏。”监御史又问：“登记的数据有没有复核过？错漏多不多？”姜啬夫答：“县里统一组织过复核，错漏已全部纠正。”
监御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汇报结束后，监御史开始抽查。他没有事先指定抽查对象，而是随机抽取——抽到哪个亭就去哪个亭，抽到哪个里就去哪个里。他的随从拿出一把算筹，让姜啬夫抽了一根，监御史亲自看了算筹上的编号，说：“云亭。”
伍安的心跳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站起来，向监御史行了一礼：“下臣云亭亭长伍安，恭迎御史大人巡察。”
监御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上停留了一瞬，问：“你就是伍安？那个被乡邻公选出来的亭长？”
“回大人，正是下臣。”
“好。”监御史没有再多说，站起来，“走吧，去云亭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云亭。伍安引着监御史，先看了户籍册。监御史一册一册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偶尔抽几户出来，让伍安当场说出那户人家的户主姓名、家庭成员、田产数量。伍安一一对答如流，没有一处差错。监御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随从在竹简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然后看田亩册。伍安把田亩册呈上去，监御史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田亩都丈量清楚了，本官怎么知道你不是糊弄？”
伍安不慌不忙地说：“大人如果不信，可以到实地察看。云亭的每一块田，都有明确的界标，界标上刻着户主的姓名和田亩编号，跟册子上的一模一样。”
监御史挑了挑眉，似乎对“界标上刻着户主姓名”这个做法有些意外。他站起身，让伍安带路，去看了几户人家的田。他蹲在田埂上，仔细查看了界标上的刻字，又问了那几户人家的户主，确认田亩数据和册子上完全一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伍安说了一句：“你这个办法好，简单、明了、不易造假。”
“大人过奖。”伍安谦逊地低了低头。
接下来看赋税册。监御史抽查了几户人家的缴粮记录，又让伍安带他去看了那几户人家的粮仓。看到家家户户的粮仓都堆得满满的，监御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今年的赋税，黔首们有没有怨言？”监御史问。
伍安如实回答：“刚开始有，主要是对政策不了解。后来经过宣讲解释，大家明白了赋税定得公平合理——富户多缴、贫户减免，每个人都觉得公道。缴粮的时候，没有一户拖欠。”
监御史点了点头：“能做到没有一户拖欠，不容易。”
然后看治安。伍安把治安册呈上，详细汇报了联保制度的落实情况，以及发生过的案件和处理结果。监御史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问得很细——联保是怎么组织的，伍老什长是怎么选的，夜间巡逻是怎么安排的。伍安一一作答。
“盗匪呢？有没有盗匪骚扰？”监御史问。
“有过一次。”伍安如实汇报了那次盗匪入侵和韩游徼带队剿匪的经过，以及后来赖五等人拦路抢劫被抓获的案件。他不仅说了成绩，也坦承了存在的问题，没有半点遮掩。
监御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的随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伍安听见了——“这个亭长，实在。”
最后看教化和农事。伍安带着监御史去看了新修的水渠。水渠里的水清澈见底，哗哗地流着，两岸的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监御史站在堤坝上，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终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伍亭长，你这个云亭，治理得不错。”监御史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户籍清楚，田亩规整，赋税公平，治安良好，教化有方，农事兴旺。本官巡察过很多地方，像云亭这样各方面都做得扎实的，不多见。”
伍安心里一热，拱手道：“大人过奖了。这不是下臣一个人的功劳，是朝廷政策好，是县里、乡里指导有方，是云亭的黔首们勤劳守法、共同努力的结果。”
监御史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贪功，好。不过本官说的也是实情，你不必过**虚。你这个亭长，当得称职。”
太阳渐渐偏西了，监御史的巡察也接近尾声。他站在清水河的堤坝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阳陵乡，是个好地方。”监御史说，“云亭，是个好亭。伍安，是个好亭长。”
他转过身，对姜啬夫说：“本官回去之后，会如实向郡守汇报。你们阳陵乡的工作，值得肯定。但也不要骄傲，要继续努力，把工作做得更好。”
姜啬夫和伍安一起行礼：“谨遵大人教诲。”
监御史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离开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黄色的田野上。
伍安站在堤坝上，目送着监御史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他摸了摸怀里的亭长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不是因为得到了表扬——表扬不表扬的，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监御史看到了云亭的真实情况，看到了黔首们的真实生活。那些木牍上的数字，那些田埂上的界标，那些粮仓里的粮食，那些黔首脸上的笑容——都是真的，实实在在的，经得起任何人来查、来看、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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