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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oud Pavilion Misty Rain

Chapter 4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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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Cloud Pavilion Misty 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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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日子过得飞快。

这三天里,云亭地界的十里之乡,家家户户都在议论亭长的人选。田间地头、井台边上、晚饭后的院坝里,到处都是嗡嗡的议论声。

伍安也听了一耳朵的议论。有人说陈老翁最合适,家底殷实,见过世面,在乡里说话有分量。但陈老翁的儿子在集市上放了话:“家父年事已高,实在无力承担亭长重任,还望乡亲们另选贤能。”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不干。

有人说孙屠户合适,身强力壮,能镇得住场子。孙屠户的婆娘听了,叉着腰在村口骂了半日:“哪个烂了舌头的举荐我家男人?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囫囵,当什么亭长?你们安的是什么心?”骂得几个举荐的人灰头土脸,再不敢提。

有人说刘老三合适,识文断字,会算账。刘老三本人倒是没说不干,只是笑眯眯地逢人就说:“亭长这差事,得要大家伙儿都信得过的人才行。我刘老三何德何能,哪里担得起这份重任?”这话听起来是谦虚,但伍安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说不上来。

更多的人是不吭声,等着看别人怎么选。

到了第三天,姜啬夫果然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粗布衣裳,腰间扎着一条葛麻编的带子,面容慈祥,目光清亮。

“诸位黔首,”姜啬夫站在大槐树下,向众人介绍那位老者,“这位是本乡的三老,姓孟。三老掌教化,是乡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今日亭长公选,由本官与孟三老共同主持。”

孟三老向众人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洪亮,不像七十多岁的人:“老朽在乡里住了几十年,谁家是什么样的人,老朽心里大致有数。今日公选亭长,老朽只说一句——选亭长不是选富户、不是选能人、不是选会说话的,是选一个实心实意为乡里办事的人。这个人可以不富、可以不贵、可以不显赫,但他必须心正。心正,才能处事公道;心正,才能不负乡亲。”

这番话说到伍安心坎里去了。他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孟三老两眼。老人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但那双眼睛格外清亮,像是山间的泉水,没有半点浑浊。

姜啬夫接着说:“亭长公选,规矩如下:在场的每一位成年黔首,都有推举之权。可以推举他人,也可以自荐。得推举最多者,即为云亭亭长。推举之前,诸位可以自由议论,说说各自的想法。”

自由议论。这四个字对乡民来说也是头一回听说——从前旧楚时期,大小事务都是贵族说了算,哪有百姓说话的份儿?

有人怯怯地问:“大人,我们真的可以自己选亭长?选谁都可以?”

姜啬夫点头:“选谁都可以。只要是被选之人是本亭黔首,年满二十五岁,无犯罪记录,即可担任。”

又有人问:“那要是选出来的人自己不愿意干呢?”

孟三老笑了:“所以大家要选那些心里装着乡里、愿意为乡里出力的人。不愿意干的人,大家也不会选他,是不是?”

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比三天前松弛了不少。

议论开始了。

起初还是三三两两的小声嘀咕,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声音也越来越大。

有人推举陈老翁。马上有人反驳:“陈老翁自己都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

有人推举孙屠户。又有人反驳:“孙屠户连字都不识,怎么记账?”

有人推举刘老三。这回反驳的人更多:“刘老三那人太精明,精得过火,让他管钱粮账目,谁能放心?”

议论来议论去,说了七八个人,都被一一否决了。人群里渐渐有些焦躁,有人开始叹气,有人说“要不就算了吧”,有人说“实在不行就让上面派一个下来”。

就在这时,赵伯拄着棍子站了出来。

老人的背驼得厉害,站在人群里矮了大半个头,但他一站出来,人群就安静了。赵伯在乡里辈分高,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加上一生老实本分、从不欺人,在乡民中很有威望。

“老朽说一个人。”赵伯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赵伯身上。

赵伯缓缓转过身,看向人群后面的伍安。他的手抬起来,枯瘦的手指稳稳地指向那个方向。

“伍安。”

人群哗地一声炸开了。

伍安愣住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本以为自己只是个看客,没想到赵伯的手指会指向自己。那一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周围人的议论声像隔了一层棉花,听不真切。

“伍安?就是那个伍安?”

“就是前几日站出来问县丞大人话的那个后生。”

“他家不是就剩他一个人了吗?父母都没了,也没娶亲。”

“人倒是老实本分,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

“他识不识字?亭长要记账的。”

“好像识得几个,他小时候跟村里一个老童生学过。”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夏天的雷阵雨,哗啦啦地落下来。伍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孟三老饶有兴致地看向伍安,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

赵伯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继续说:“老朽跟伍安做了十几年邻居,这孩子什么样的人,老朽最清楚。他爹死在战场上,他娘饿死在家里,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没偷过谁家一根针、没欠过谁家一粒米。谁家有难处,他搭把手从不推辞。赵伯我这条老命,有一半是他捡回来的——去年冬天我跌倒在雪地里,是伍安背我回的家,守了我一夜,怕我冻死。”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亭长这差事,要的不是有钱人、不是有势人,要的是老实人、本分人、心里有别人的人。伍安就是这个人。老朽推举伍安。”

赵伯说完,直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风来了也不摇。

沉默了片刻,人群里又站出一个人来。是邻居老陈。

“我也推举伍安。”老陈说,“我家那几亩薄田,去年闹旱,是伍安帮我从河里挑水浇的。他自己家的田都顾不上,先帮我家的。这个人,我信得过。”

又一个人站出来。是村西头的寡妇周氏。她的男人两年前被乱兵杀了,留下她和一个六岁的儿子。她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伍安大哥帮过我。我男人刚走那会儿,家里没柴烧,是伍安大哥上山砍了柴送来。过年的时候,他还给我儿子做了个竹马。他……他是个好人。”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我也推举伍安。”

“伍安行,我信他。”

“就是他了。”

伍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他看着那些站出来为他说话的人——赵伯、老陈、周氏,还有更多他认识和不那么熟悉的面孔——心里像是有一条河在流淌,暖暖的,浩浩荡荡的,从心口一直涌到眼眶。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小事,乡亲们都记在心里。

他给赵伯背过柴,给老陈挑过水,给周氏送过柴,给别家修过屋顶、补过院墙、看过生病的孩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是觉得别人有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自己吃过苦,知道苦的滋味,见不得别人也受苦。

可如今,乡亲们把这些小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出来,他才知道,原来好心是会被看见的,原来善行是会被记住的。

刘老三站在人群里,脸色不太好看。他原本以为亭长这差事即便不是他的,也不会落到伍安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穷汉头上。可眼下这势头,伍安被推举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根本压不住。

他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姜啬夫让众人安静下来,开始正式计票。每个推举伍安的人上前在木牍上按一个手印,不会写字的由旁人代写名字,自己画押。

一个、两个、三个……手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木牍。

也有几个人推举了别人。刘老三的一个本家兄弟推举了刘老三,在木牍上按了一个孤零零的手印,看着格外单薄。还有一个推举了陈老翁,陈老翁当场摆手,说自己年迈体衰,实在担不起这个重任。

最终,伍安以压倒性的多数被推举为云亭亭长。

姜啬夫把结果宣布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那声音热烈、真诚,像过节一样。

姜啬夫走到伍安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问:“伍安,你是众望所归,被推举为云亭亭长。你愿不愿意接下这份职责,为十里乡亲尽心办事?”

伍安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被征去当兵时回头的那一眼,想起母亲饿死在床上的那个冬夜,想起孟甲被鞭打后趴在泥地里的背影,想起李寡妇吊死在门框上的惨状,想起那些年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想起诏书里“保护每一个黔首”那句话,想起县丞说“有冤者得诉于官”时的笃定,想起姜啬夫说“亭长虽是小吏,但责任重大”时的郑重。

他想起赵伯颤巍巍指向他的手,想起老陈说他信得过,想起周氏低着头说他是个好人。

他想起自己三天前那个被按下去又拱出来的念头。

那个念头如今长成了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展向天空,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大人,”伍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伍安愿意。”

孟三老走过来,将一块木质的小印递到伍安手中。那印不大,方方正正,上面刻着“云亭亭长”四个字,笔画的凹槽里还残留着朱红色的印泥。

“这是云亭亭长之印。”孟三老的声音庄重而温和,“从今日起,云亭十里,就托付给你了。”

伍安双手接过那方小印,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印是木头做的,但他觉得比铁还重。那重量不是来自印本身,而是来自十里乡亲的信任、来自朝廷的托付、来自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里积攒下来的对安定的渴望。

他捧着印,向姜啬夫、孟三老深深鞠了一躬,又转过身,向在场的所有乡民深深鞠了一躬。

“伍安才疏学浅,从没做过官。但伍安向各位乡亲保证——”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伍安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所托。谁家有事,伍安随叫随到;谁家有冤,伍安一定替他说话;谁家遭了难,伍安绝不会袖手旁观。伍安说到做到。”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掌声。老陈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赵伯站在人群前面,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嘴唇微微颤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选完了亭长,姜啬夫又把新划定的里、亭界线和亭长职责重新交代了一遍,让乡民们回去各自安顿。

人群慢慢散了。大槐树下恢复了宁静。

姜啬夫单独留下伍安,细细叮嘱了一番:“三日之后,你到乡府来报到。到时候本官会详细交代你的职责和接下来的安排。这几天你先准备准备,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当了亭长,不比从前一个人过日子,往后要操心的事多了。”

孟三老也走过来,拍了拍伍安的肩膀:“好好干。老朽在乡里几十年,见过太多不公不义的事。如今朝廷给了咱们一个过好日子的机会,你好好干,老朽在后面给你撑腰。”

伍安连声道谢,目送两位乡官离去。

大槐树下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亭长印,翻来覆去地端详。“云亭亭长”——四个小篆,笔画工整,刻得不算精致,但每一笔都清晰有力。

他把印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印的棱角硌着他的皮肤,微微的疼,但那疼痛让他觉得踏实、清醒。

傍晚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人在赶牛回家,牛铃叮叮当当地响。村舍的烟囱里冒出炊烟,在暮色里袅袅上升,像一根根淡蓝色的丝线,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伍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黔首,不再是一个只为自己活着的人。他是云亭亭长,是十里乡亲推举出来的当家人。

他要对得起那块印,对得起那些手印,对得起那些信任的目光。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赵伯家门口时,他停下来,隔着低矮的院墙喊了一声:“赵伯,晚上我过来给您劈柴。”

屋里传来赵伯沙哑的笑声:“当了亭长了还给我劈柴?”

“当了亭长也得劈柴。”伍安笑了,“赵伯您等着,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来。”

他大步流星地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怀里的印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地晃,一下一下,像是心脏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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