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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oud Pavilion Misty Rain

Chapter 5 /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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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Cloud Pavilion Misty 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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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伍安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把那件最体面的麻布衣裳从箱底翻出来,那是他三年前做的,只穿过两回——一回是过年,一回是给赵伯拜寿。衣裳洗得发白,但胜在没有补丁,穿在身上还算齐整。他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木簪别住,对着陶盆里的水面照了照,觉得还算过得去。

怀里的亭长印揣得妥帖,他又摸了摸,确认没丢,这才出了门。

从云亭到阳陵乡乡府,要走半个时辰的路。伍安沿着乡道一路往北,路上经过几片田地和村落。早起下地的乡民看见他,有人喊了一声“伍亭长早”,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连忙拱手回应,脸上微微发烫。

这称呼他还不太习惯。叫了三十多年的“安子”“伍安”,忽然变成了“伍亭长”,总觉得像是叫别人。

乡府设在阳陵乡的中心地带,是一处不大不小的院落。院墙是用夯土筑的,结实厚实,墙头上苫着茅草。大门朝南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阳陵乡府”四个字。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

伍安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忙碌。一个年轻的文书坐在廊下抄写竹简,头都没抬;两个杂役在打扫院子,扫帚刷刷地响;正屋里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

伍安正不知道往哪边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来了。”

他回头一看,是姜啬夫。姜啬夫今天穿了一身更正式的黑色官服,腰间系着革带,挂着铜印,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村里时威严了几分。

“姜大人。”伍安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姜啬夫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走吧,本官带你去见见乡里的几位同僚。从今往后,你们要一起共事,互相认识认识。”

他领着伍安穿过院子,先进了东边的厢房。厢房里坐着一位中年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腰间挂着一把铜削——那是用来修改简牍错字的工具,也是吏员的标志性物件。他正低着头看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像鹰一样。

“这是游徼,姓韩。”姜啬夫介绍道,“韩游徼负责本乡的治安巡防,缉拿盗贼,维护一方平安。”

韩游徼站起来,向伍安拱了拱手,声音洪亮:“伍亭长,久仰。往后十里之内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盗匪、斗殴、奸宄,都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伍安连忙还礼:“韩游徼多多指教。”

韩游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听说你是乡亲们公选出来的?好,公选出来的,说明乡亲们信你。好好干。”

从东厢房出来,姜啬夫又领着伍安进了西边的厢房。西厢房里坐着一位清瘦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竹皮冠,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读。他身上的官服比姜啬夫和韩游徼的都朴素,但神态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是三老,孟三老,你前几天见过了。”姜啬夫说。

孟三老放下竹简,微笑着看向伍安:“又见面了。亭长的印还揣得好好的吧?”

伍安从怀里取出那方木印,双手捧给孟三老看。孟三老接过去看了看,又递还给他,说:“这方印虽小,但你要记住,它是十里乡亲推举你时的手印换来的。你每盖一次印,就要对得起那些手印。”

“伍安记住了。”伍安把印重新揣进怀里,这次揣得更郑重了。

姜啬夫最后带着伍安进了正屋。正屋是乡啬夫的办公之所,地方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摆着几排木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竹简和木牍。中间一张大案,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书。案后是一张草席,姜啬夫走过去,在席上坐下来。

“坐。”姜啬夫指了指对面的草席。

伍安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伍安,今日唤你来,一是让你认识乡里的几位同僚,二是要给你讲一讲乡官的分工和职责,让你心里有个底。”姜啬夫开门见山,“咱们阳陵乡虽小,但五脏俱全。三老、啬夫、游徼,各司其职,互相配合,共同治理一方。”

他拿起案上的一支笔,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一边写一边解释。

“三老,掌教化。什么叫教化?就是教导黔首知礼守法、孝亲睦邻、勤耕苦作、安分守业。孟三老是乡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他说话乡亲们听得进去。他做的事,是正人心、淳风俗,这是一乡治本的工作。”

伍安想起孟三老在大槐树下说的那番话——选亭长不是选富户、不是选能人、不是选会说话的,是选一个实心实意为乡里办事的人。这样一位长者掌教化,确实比什么人都合适。

“啬夫,也就是本官,掌赋税、诉讼、户籍、田亩,是一乡政务的总管。乡亲们种多少地、交多少粮、家里几口人、田产多少亩,这些都在本官的职责范围内。你作为亭长,很多事情要跟本官对接——征收赋税、登记户籍、核查田亩,都要你来协助。”

“游徼,掌治安巡防,缉拿盗贼,维护一方安宁。韩游徼手下有几个求盗,专门负责巡查抓捕。你作为亭长,如果辖区内出了盗贼、斗殴之事,要及时上报韩游徼,并协助他处理。”

姜啬夫放下笔,看着伍安:“三老、啬夫、游徼,这是乡里的三位主官。亭长虽不在其列,但是乡里与黔首之间的桥梁。朝廷的政令,要通过你们亭长传达给每一个黔首;黔首的心声,也要通过你们反映到乡里来。”

伍安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所以,亭长的职责虽然琐碎,但极为重要。”姜啬夫接着说,“具体来说,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维护辖区内道路安全,查验过往行人,防止奸人混入;第二,协助乡里征收赋税,催督徭役,确保按时按量完成;第三,调解邻里纠纷,小事不出亭,大事报乡里;第四,巡查盗贼,维护治安,发现异常及时上报;第五,传达朝廷政令,向黔首解释政策法令;第六,协助登记户籍、核查田亩、统计人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些职责,听起来繁杂,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目的——让十里之内的黔首能够安居乐业。你把这个目的记在心里,做事就有了方向。”

伍安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他不是个聪明人,记性也不算好,但他有一个本事——认定了一件事,就会踏踏实实地去做,不偷懒、不耍滑、不糊弄。这是他种了十几年地练出来的本事:种地不能糊弄,糊弄了地,地就糊弄你,到了秋天颗粒无收。做亭长大概也是这个理。

“大人,”伍安想了想,问道,“亭长有了难处,找谁?”

姜啬夫笑了:“问得好。亭长有难处,可以找本官,也可以找三老、游徼。我们四个,加上各里的里典、伍老,就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有难处,大家一起想办法。”

他停了一下,又说:“伍安,本官知道你是头一回做吏员,很多事不熟悉,没关系,慢慢来。本官当年刚做啬夫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学的。你要记住,不懂就问,不会就学,只要你心正、肯干,没有干不好的事。”

伍安心里一热,拱手道:“多谢大人教诲。”

姜啬夫又拿出一卷竹简,递给伍安:“这是《亭长职责条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拿回去好好看,不明白的地方随时来问。”

伍安双手接过竹简,小心翼翼地卷好,用绳子扎紧,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从正屋出来,伍安又在院子里遇到了孟三老。老人正站在廊下晒太阳,看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三老。”伍安走过去。

“姜啬夫都跟你讲清楚了?”孟三老问。

“讲清楚了。职责、分工、规矩,都讲清楚了。”

“那就好。”孟三老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伍安,你知不知道,郡县制度跟旧楚的分封制,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伍安想了想,说:“旧楚分封,各地贵族各自为政,没有统一的规矩;郡县制度,天下统一,法令归一。”

“对了一半。”孟三老说,“最大的区别,是郡县制度的本心——规整秩序、护佑黔首、永绝战乱。”

老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旧楚的分封制,贵族的封地就是他们的小王国,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了他们。他们可以随意加税、随意征役、随意杀人,小民受了冤屈,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更可怕的是,贵族之间为了争地盘、争利益,动不动就打仗。这一打仗,遭殃的是谁?是咱们这些老百姓。”

“郡县制度不一样。天下只有一个朝廷,一部法令。所有的官吏,从郡守到县令,从乡啬夫到亭长,都是朝廷任命的,对朝廷负责,对法令负责,不对任何私人负责。这样一来,谁也不敢胡作非为,因为上面有监察,下面有黔首可以告状。法令统一,赏罚分明,豪强不能再欺压弱小,贵族不能再私征税赋。天下的秩序,就这样规整起来了。”

孟三老说到这里,看着伍安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温暖。

“伍安,你当了这个亭长,就是这套秩序里的一环。你做好了,十里之内的黔首就能安居乐业;你做不好,十里之内就会乱。你明白吗?”

“伍安明白。”

“好。”孟三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干。老朽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找老朽。”

伍安向孟三老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乡府的大门。

走在回云亭的路上,他的心情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

轻快的是,他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茫然无措。姜啬夫的讲解、孟三老的教诲,像一盏灯,照亮了他前面的路。

沉重的是,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肩上担子的分量。亭长虽是小吏,但十里乡亲的生计安危,都系于一身。他做好了,乡亲们就能过好日子;他做不好,就会辜负那些推举他的手印。

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庄稼快熟了。风吹过来,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在蓝天白云间划出优美的弧线。

伍安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临死前那两天,家里断了粮,她把自己那份粥省下来给他喝。那时候他就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世上的穷人不至于饿死。如今,他当上了亭长,虽然不能改变天下,但至少可以改变云亭这十里地界。

他想起了那些年受过的苦、遭过的罪、见过的惨状。那些记忆像刀刻在骨头上,一辈子都磨不掉。但他不再只是为那些记忆痛苦了——他要让那些记忆变成他做事的动力,让云亭的乡亲们不再受他受过的苦。

他想起了今天在乡府里见到的三位乡官。姜啬夫的沉稳、韩游徼的干练、孟三老的慈祥,都让他觉得踏实。这些人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来做官的,他们是真心实意想为百姓做事的。跟这样的人共事,他心里有底。

伍安把怀里的印又摸了摸,迈开大步往前走。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金色的田野上,像一面猎猎飘扬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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