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安上任的第五天,乡里就来了新任务。
这天一早,县丞亲自到了阳陵乡,随行的还有几个县里的文书,每个人背着一大捆空白的木牍和竹简。姜啬夫急忙召集各亭亭长到乡府集合,伍安也在其中。
县丞还是上次来村里宣读诏书的那位,姓杜,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做事雷厉风行。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诸位,朝廷有令,要全面登记天下户籍。这是一项大工程,也是安定民生的关键举措。从今日起,各亭要逐户逐人登记造册,不得遗漏一人。”
他拿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登记的要求:“每户要登记户主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员、性别、年龄、与户主关系、田产数量、房屋间数、牲畜头数,等等。所有信息要准确无误,登记完后由户主确认画押,然后上报乡里,再由乡里汇总上报县里。”
伍安听着,心里明白了这件事的分量。
登记户籍,这在今天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在乱世里,绝大多数人没有户籍——或者说,他们的户籍掌握在贵族手里,贵族说你是他的私民你就是,说你不是你就不是。流民更是连个身份都没有,走到哪里都是黑户,没有田地、没有房屋、没有归属,像无根的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
伍安见过太多这样的流民了。
有一年冬天,一队流民从北边逃过来,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在一个破庙里落脚,大人饿得走不动路,小孩饿得哇哇哭。村里人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接济他们?伍安把自己省下来的半袋米送了过去,算是尽了点心意。后来开春了,那些流民又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活下来几个。
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一个人流浪到村里,说是家里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他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大得吓人,身上长满了疥疮。伍安收留了他几天,给他饭吃,给他找草药治疮。后来少年说要往南边走,去找一个远房亲戚,伍安给他包了几个饼子,送他上了路。少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伍安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空洞、麻木,像是已经看透了生死。
如今,朝廷要登记户籍,要给每一个黔首一个身份、一个归属、一个家。伍安觉得,这是他从当亭长以来接到的最有意义的一项任务。
县丞讲完了登记的要求和方法,又叮嘱了几句:“登记户籍,关系重大。有了户籍,黔首才能合法耕种、合法居住、合法交易,才能受到律法的保护。没有户籍,就是黑户,走到哪里都不安稳。你们要一户一户地走,一个人一个人地问,务必做到不漏一人、不错一项。”
各亭亭长领了木牍和竹简,各自回去开展工作。
伍安回到云亭,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坐下来,把那卷登记要求和表格样式的竹简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直到每一个条目都烂熟于心。然后他找来几块废木牍,在上面练习登记格式——户主姓名写在哪里,家庭成员写在哪里,田产房屋写在哪里——练了好几遍,觉得没问题了,才正式开始。
他先从自己住的这个里开始登记。
第一户是老陈家。老陈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伍安来了,连忙站起来:“伍亭长,什么事?”
“陈叔,朝廷要登记户籍。”伍安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木牍摊在膝盖上,“我问您答,您照实说就行。”
“问吧。”老陈也坐下来,把孙女儿抱在腿上。
“户主姓名?”
“陈大田。”
“年龄?”
“四十六。”
“家庭成员?”
老陈扳着指头数:“我婆娘周氏,四十四;大儿子陈石,二十一,前些日子刚娶了亲,媳妇叫赵娥,十九;二儿子陈土,十八;三儿子陈水,十五;还有这个孙女,大儿子的闺女,叫陈小花,两岁。一共七口人。”
“田产?”
“水田十二亩,旱地五亩。”
“房屋?”
“正房三间,厢房两间,厨房一间,牲口棚一间。”
“牲畜?”
“牛一头,猪两头,鸡六只。”
伍安一笔一笔地记在木牍上,记得工工整整。记完了,他念给老陈听:“您听听,有没有错的?”
老陈听了一遍,点头说:“都对,都对。”
“那您在这儿画个押。”伍安把笔递给老陈。
老陈接过笔,在木牍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不会写复杂的字,“陈大田”三个字写得像三只蝌蚪,但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都是认认真真的。
第二户是周氏,那个带着六岁儿子的寡妇。伍安走到她家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喊道:“周嫂子,在家吗?”
门开了,周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衣裳。看见伍安,她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一步:“伍亭长,屋里坐。”
“不坐了,就在院子里说吧。”伍安知道寡妇人家不方便,就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
周氏的户籍很简单,只有两口人:她自己,二十七岁;儿子陈小牛,六岁。田产三亩旱地,房屋两间土屋,没有牲畜。
伍安登记完了,念给她听,她点了头,在木牍上按了个手印。
“周嫂子,”伍安收起木牍,犹豫了一下,说,“你家小牛今年六岁了,过两年该上学识字了。到时候有难处,你跟我说。”
周氏的眼圈红了,低下头,声音细细的:“伍亭长,你是个好人。”
伍安摆摆手:“别这么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登记完自己这个里,伍安又去了其他几个里。几天下来,他走访了几十户人家,腿走肿了,嗓子说哑了,手上的木牍越堆越高。
但他不觉得累。
每一户人家,都有一个故事。每一块木牍上登记的那些枯燥的数字——几口人、几亩田、几间房——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终于等到太平日子的黔首。
真正让伍安揪心的,是那些流民。
云亭地界虽然不大,但散落着不少从外地流亡过来的人。他们有的是战乱时逃过来的,有的是家乡闹灾荒过不下去跑出来的,有的是被贵族驱逐出来的。他们没有户籍,没有田地,有的甚至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没有,住在破庙里、山洞里、废弃的窝棚里,靠打短工、乞讨、挖野菜过活。
伍安在登记过程中发现了这些流民的存在,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找到姜啬夫,问这些人怎么办。姜啬夫告诉他:朝廷的政策是,凡是居住在大秦疆土之内的人,只要愿意接受官府登记、遵守律法,都可以纳入户籍,成为黔首。
“不管他原来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伍安追问。
“不管。只要他不是罪犯、不是逃犯,愿意安分守己过日子,就可以登记入籍。”姜啬夫说,“朝廷要的是天下安定、万民归心。把流民登记入籍,给他们田地、房屋,让他们安居乐业,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伍安得了这话,立马行动起来。
他先去了破庙。那是村外三里处的一座废弃土地庙,年久失修,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个大窟窿。庙里住着五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儿,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
伍安走进破庙的时候,五个人正围着一堆火烤红薯。看见有人进来,都警惕地站了起来。那个中年男人挡在妻女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别怕。”伍安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云亭的亭长,叫伍安。今天是来给你们登记户籍的。”
“登记户籍?”中年男人愣住了,木棍慢慢放下来。
“对,登记户籍。朝廷有令,凡在大秦疆土之内的百姓,都可以登记入籍,成为黔首。有了户籍,你们就可以分到田地、建起房屋,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五个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大人,您说的是真的?我们这种流亡的人,也能入籍?”
“能。”伍安斩钉截铁地说,“只要你们愿意安分守己、遵纪守法,就能入籍。”
老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大人,谢谢大人!老朽流亡了十几年,从楚国逃到韩国,从韩国逃到赵国,又从赵国逃到这里,一辈子颠沛流离,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有个归宿!”
伍安连忙把老汉扶起来:“老人家,别这样,快起来。我不是什么大人,就是个亭长,跟你们一样,也是黔首。”
他问清楚了每个人的情况。老汉姓吴,六十三岁,原是韩国人,战乱时家破人亡,独自一人流落在外。中年男人姓孙,三十五岁,妻子周氏,三十二岁,女儿孙小丫,十一岁,原是魏国人,家乡闹灾荒,逃出来讨生活。年轻后生姓马,二十二岁,原是赵国人,父母都死在了战乱中,一个人四处流浪。
伍安一一给他们登记造册。登记完,他念给他们听,确认无误后,让他们画押按印。
五个人,五个手印,五条漂泊无依的生命,从此有了归宿。
从破庙出来,伍安又去了山脚下的一个窝棚。窝棚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低矮潮湿,里面住着一个老妇人,七十多岁,眼睛瞎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伍安蹲在窝棚门口,轻声问:“老人家,您从哪里来?”
老妇人摸索着坐起来,声音枯涩:“老婆子不记得了。年轻时被乱兵掳了去,后来又逃出来,四处流浪,走到哪里算哪里。”
“您有儿女吗?”
“有过一个儿子,十几岁时病死了。”
伍安心里酸得厉害。他把老妇人的情况登记在木牍上,然后去找了里典,商量着给老妇人安排一个住处。里典说村里有一间空置的土屋,原本是一个绝户人家的,可以收拾出来给老妇人住。伍安又找了几户人家,凑了些粮食和旧衣裳,当天就把老妇人安顿进了土屋。
老妇人摸着土墙,摸着土炕,摸着窗户上糊的新纸,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她哭了好一阵,才抽抽噎噎地说:“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有个自己的家。”
伍安站在门口,看着老妇人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进去打扰,悄悄地走了。
最后一户流民,是一个八九岁的男娃。
这男娃是伍安在河边发现的。他一个人蹲在河滩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破衣裳,用草绳系在腰间,赤着脚,脚上全是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伍安蹲下来,轻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家在哪里?”
男娃抬起头看着他,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不开口。
“你爹娘呢?”
男娃的眼睛黯了黯,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又在“人”字上画了一个圈。
伍安看懂了——那是坟。
他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男娃的头:“跟我走吧。”
男娃抬起头,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伍安,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到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男娃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去哪里?”
“去给你找个家。”
男娃犹豫了一下,把手伸给了伍安。那只手又小又黑,指甲里全是泥,但握在伍安掌心里,暖暖的,活生生的。
伍安把男娃带回了自己家,烧了热水给他洗了澡,找了一身干净衣裳给他换上。男娃洗干净了,五官清秀,眉目间有一股机灵劲儿。他吃了两碗粟米饭,又喝了一碗菜汤,吃得直打饱嗝,然后窝在伍安的床上睡着了。
伍安坐在床边,看着男娃熟睡的脸。孩子在梦里抽噎了几下,眼角渗出泪水,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娘”。伍安用袖子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心里默默想:这孩子,遭了多少罪啊。
他给男娃登记了户籍。他不知道男娃姓什么、叫什么,就在木牍上写了“伍拾”两个字——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姓伍。你有家了。
整个登记工作持续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伍安走遍了云亭的每一个角落,走访了每一户人家,登记了每一个黔首。他的木牍堆了满满一箱子,每一块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至少两遍。
当他最后把厚厚一摞木牍交到姜啬夫手上时,姜啬夫翻了翻,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格式规范,数据清晰,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伍安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想起那些流民登记入籍时的眼泪和笑容,想起老妇人摸着土墙放声大哭的样子,想起男娃把手伸给他时的信任——那些才是他这半个多月最大的收获。
从乡府出来,天已经黑了。伍安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秋风带着凉意,但他心里热乎乎的,像揣着一个火盆。
他想起县丞说的那句话——有了户籍,黔首才能合法耕种、合法居住、合法交易,才能受到律法的保护。
如今,云亭的每一个黔首都有了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牍。那块木牍不大,但它是朝廷的承诺,是律法的庇护,是一个人的根。
有了根,人才能活得踏实。
伍安加快脚步,往家走去。家里还有一个叫伍拾的孩子在等他。那孩子现在会喊他“叔”了,虽然声音还是细细的,像蚊子叫,但伍安每次听到,心里都软得一塌糊涂。
这日子,真的越来越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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