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登记刚刚收尾,新的任务又来了。
这天一早,姜啬夫派人来传话,说县里的田啬夫到了乡里,要各亭亭长速到乡府集合。伍安不敢耽搁,把伍拾托付给赵伯照看,自己匆匆赶到了乡府。
乡府的院子里多了几张陌生面孔。领头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官吏,皮肤晒得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下田的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活脱脱一个庄稼汉的模样,只是腰间那块铜印表明了他的身份。
“这位是县里的田啬夫,姓嬴。”姜啬夫介绍道,“嬴田啬夫主管全县农田、田亩、耕作之事,今日专程来咱们乡,是要丈量土地、规整田亩。”
嬴田啬夫向众人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说:“诸位亭长,朝廷有令,要彻底清查全国田亩。为什么要清查?因为旧楚时期,田亩制度混乱不堪,贵族豪强瞒报田产、私占民田、欺压小农,积弊重重。这次清查,就是要摸清家底,把被侵占的田地归还原主,让每一亩田都在册、每一户黔首都有田种。”
伍安听到“私占民田”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家的事。
伍安家里原本有八亩水田,是他祖父那一辈开荒开出来的,地契写得清清楚楚。但到了他父亲那一辈,楚国的贵族隔三差五来“丈量”一次,每次丈量之后,他家的田亩数就少一些。先是少了二亩,后来又少了一亩,再后来又少了一亩。到伍安成年的时候,八亩田变成了四亩——另外四亩,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到了贵族的私田里去了。
伍安去找过贵族的管事理论,管事的把眼一瞪:“你说这田是你家的?有证据吗?这田我家老爷已经占了几十年了,你想怎样?”伍安想告官,可旧楚时期的官就是贵族自己家的人,告到哪儿去?不了了之。
这样的事情,在旧楚时期比比皆是。贵族豪强依仗权势,不断侵吞小民的田地。今天占你一亩,明天占他两亩,天长日久,小民的田产越来越少,贵族的地产越来越大。小民没了田,只能租种贵族的田,交高昂的地租,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连肚子都填不饱。
如今朝廷要清查田亩、归还民田,伍安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但他又有些担心——朝廷说归还是真的归还吗?那些贵族能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嬴田啬夫似乎看出了大家的疑虑,提高了声音说:“诸位放心,这次清查田亩,是朝廷的大政方针,有始皇帝诏书为凭,谁敢违抗,以抗旨论处。本官今日来,就是奉了县里和朝廷的命令,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说完,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捆竹简,展开来,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田亩图。“这是旧楚时期阳陵乡一带的田亩记录,是从县里的旧档中翻出来的。虽然不全,但可以作为依据。接下来,我们要逐亭逐里、逐户逐田进行丈量核对,把每一亩田的归属都弄清楚。”
工作分配下来,伍安领到了云亭的田亩清查任务。与他配合的,是乡里的一位部佐,姓周,二十七八岁,精瘦干练,专门负责协助丈量土地。
周部佐带了一捆绳尺、几根木桩和一摞空白木牍,跟着伍安回了云亭。
“伍亭长,咱们从哪个里开始?”周部佐问。
伍安想了想,说:“从最乱的开始。我们云亭有个里叫杨家坳,那里的田界纠纷最多,旧楚时期贵族侵占民田也最厉害。”
两人便直奔杨家坳。
杨家坳是一个有三十多户人家的小村落,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的谷地里。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河两岸是大片的良田。这些良田本来是村里十几户人家的命根子,但旧楚时期,有一个贵族的封地就在附近,那个贵族看中了这片良田,便以“置换”的名义,强占了河边最好的五十亩水田,只给原主人留了些贫瘠的山坡地。
伍安记得清清楚楚,那十几户人家一夜之间从有田人变成了没田人,哭天抢地,却无处申冤。有两户人家不甘心,结伴去贵族的府邸讨说法,结果被家丁打得头破血流,扔了出来。从那以后,杨家坳的人再也不敢吭声,只能租种贵族的地,六成的收成要交给贵族,自己只剩四成,连糊口都困难。
如今,那个贵族已经被削去了爵位,封地被收归朝廷。但他的田产还留在他名下——朝廷规定,贵族原有的田宅可以保留,但必须如实登记,不得隐瞒。而那些被强占的民田,则要如数归还。
伍安把村里的几户受害者召集到村口,拿出旧档记录,按照当年的地契逐户核对。
第一户是侯大。侯大今年五十岁,他家的十二亩水田,在二十年前被贵族强占了八亩,只给他家留了四亩。侯大从一个殷实的庄稼汉变成了穷光蛋,二十年来一直靠租种自己的旧田过活,说起来都让人心酸。
侯大站在田埂上,指着远处那片水田,老泪纵横:“伍亭长,那片田,就是我家原来的。我爹在世的时候,在那田里种了一辈子稻子,每一寸土都认得。那边有块大石头,我爹年轻时候搬不动,叫了村里四个人才抬走,到现在还在田埂边上搁着呢。”
伍安顺着侯大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田埂边上看到一块半人多高的青石。他走过去,蹲下来细看,石头表面光滑,像是被坐了很多年——那是侯大的父亲劳作之余歇脚的地方。
“周部佐,把这片田记下来。”伍安站起来,对周部佐说,“侯大家原田十二亩,位置在河边从这块青石往西到那棵大柳树之间。按旧档记录,应归还八亩。”
周部佐拿出绳尺,和伍安一起丈量。两人量了半天,把那八亩田的边界重新确定,用木桩打下界标。周部佐把数据详细记录在木牍上,一式两份,一份留给侯大保存,一份上报乡里。
侯大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八根木桩,像看着失散多年的亲人,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用粗糙的手抚摸着一根木桩,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回来了……都回来了……”
伍安站在一旁,鼻子酸得厉害。他没有去打扰侯大,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很久。
第二户是孟春。孟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为人憨厚老实,说话结巴。他家的八亩水田,被贵族强占了六亩,只剩下两亩。那六亩田,后来被贵族租给了别人种,年年收租,孟春自己反而要在别人的田里干活。
伍安帮他丈量完,打下了六根木桩。孟春围着那六根木桩转了三圈,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他哭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脸上的泪水混着泥土,弄得一道一道的。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结结巴巴地说:“伍、伍亭长,我、我、我给你们磕头!”说着就要跪下去。
伍安一把拽住他:“孟春,你这是干什么?站起来!这田本来就是你的,朝廷给你做主,你应该给朝廷磕头,给我磕什么头?”
孟春憨憨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亮堂。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一桩桩、一件件,伍安和周部佐逐户核对,逐田丈量。
但事情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有几个流民出身的黔首,在登记户籍时分到了田地,但那些田地紧挨着旧贵族的地产。贵族虽然没了特权,但还是有些家底和势力,他们的管事仗着主子的名头,对这些新黔首百般刁难——今天说你越界了,明天说你占了他的田埂,后天又说你偷了他的水。
伍安在丈量时就碰上了这样的事。
那天他正在河边的一块田里打桩,一个穿着绸衣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家丁气势汹汹地赶来了。中年人姓熊,是旧楚一个破落贵族的管家。那贵族虽然失了势,但在乡里还有几百亩田产,熊管家仗着主子的势力,在乡里横行霸道惯了,根本不把伍安这个小亭长放在眼里。
“住手!”熊管家大声呵斥,“谁让你们动这块田的?这是我家主人的田,你们凭什么在这里打桩?”
伍安直起腰,不卑不亢地说:“熊管家,这是朝廷的田亩清查,奉的是县里的命令。这块田经核查,原是流民老吴头分到的田地,手续齐全,有据可查。你们家的地界在那边,以那条水沟为界,这是旧档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熊管家眼一瞪:“什么旧档?什么水沟?我告诉你,我家主人在这里种了几十年的田,这块地就是我们家的!你们这些泥腿子,别以为换了天就能翻天!”
伍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他想起姜啬夫说过的话——亭长要依律办事,不卑不亢。他平静地说:“熊管家,您要是对田界有异议,可以向乡里申诉,乡里会重新核查。但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请您不要妨碍公务。”
“妨碍公务?”熊管家冷笑一声,“我妨碍你又怎样?你一个小小的亭长,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他转头对两个家丁说,“把那些木桩给我拔了!”
两个家丁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伍安一步跨过去,挡在木桩前面,眼睛直直地盯着熊管家,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熊管家,我奉劝您想清楚。强占民田、妨碍公务、对抗朝廷,按大秦律法,这三条罪加在一起,够您和您的主人吃不了兜着走。您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到乡里去,当着姜啬夫的面理论理论。”
熊管家脸色一变。他当然知道大秦律法的厉害——秦国以法治国,可不是楚国那种贵族说了算的旧制。强占民田在大秦律中是重罪,轻则罚没田产、处以罚金,重则还要服苦役。他一个破落贵族的管家,哪里扛得住这个?
他脸上的怒气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伍亭长,这……这可能是误会。我回去再查查旧档,看看地界到底在哪儿。”说完,带着两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周部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悄悄对伍安竖了个大拇指:“伍亭长,行啊!”
伍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苦笑着说:“我也不想跟他硬碰硬,但这种事不能退让。今天你退一尺,明天他就敢进一丈。咱们依的是朝廷的法,占的是公理,怕他什么?”
田亩清查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伍安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家。他走遍了云亭的每一块田地,量遍了每一条田埂,核查了每一户的土地。他的草鞋磨破了好几双,脚上磨出了血泡,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咬牙坚持着,一天也没有落下。
伍拾每天傍晚都在门口等他。那孩子一开始话很少,见了他只是怯生生地叫一声“叔”,就躲回屋里去了。但日子久了,孩子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会主动问他“今天累不累”“吃了没有”,有时候还会端一碗水给他。伍安喝着那碗水,觉得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一个月下来,云亭的田亩清查工作终于完成了。
结果触目惊心——在云亭十里地界,被贵族豪强强占的民田多达三百余亩,涉及农户四十七户。有的被占了一两亩,有的被占了七八亩,最多的被占了十五亩。这些被强占的田地,在这次清查中全部被清退出来,归还原主。
而那些贵族豪强瞒报的田产,也被一一查了出来。旧楚时期,贵族们为了少交税,常常隐瞒田产不报。有的隐瞒几十亩,有的隐瞒上百亩。这次清查,这些瞒报的田产全部被登记在册,从此以后要按照朝廷的规定交税。
消息传开,云亭沸腾了。
侯大拿到归还田地的地契那天,在村口摆了酒,请全村人喝。他喝得满脸通红,举着碗对所有人说:“我侯大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觉得这世道是公道的!”一碗酒下去,他哇的一声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孟春不会说漂亮话,只是闷着头干活。他把分回来的那六亩田翻了三遍土,每一寸都细细地耙过,连田埂上的草都拔得一根不剩。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憨憨地笑着说:“不、不累。种自己的田,不、不累。”那笑容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像是在说——终于不用替别人种地了。
老吴头,就是那个从破庙里登记入籍的流民老汉,这次也分到了五亩旱地。他拿到地契的时候,双手抖得厉害,把那张木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小心翼翼地贴胸口揣着,说:“老朽流亡了一辈子,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有自己的田。朝廷的恩德,老朽这辈子都还不完。”
伍安看着这些场景,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四亩田——八亩变成了四亩,那被吞掉的四亩,这次也一并归还了。他拿到新地契的时候,心里并没有特别激动,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田回来了,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田亩清查结束后,嬴田啬夫专程来云亭复核了一遍。他抽查了十几户人家,核对田亩数据、地界标识、地契文书,每一项都跟伍安上报的完全吻合。他把抽查结果跟伍安说的时候,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伍亭长,你做得不错。”嬴田啬夫说,“本官走了好几个乡,像你这样把田亩数据搞得清清楚楚、地界标识得明明白白的亭长,不多见。”
伍安谦逊地说:“大人过奖了,这都是应该做的。”
嬴田啬夫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是过奖。本官告诉你,田亩是一乡一亭的根本。田亩清楚了,赋税才能公平,黔首才能安心,农业才能发展。你做的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为云亭百姓谋利,往大了说是为朝廷安定天下打基础。好好干。”
嬴田啬夫走后,伍安一个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看着远处一片片规整的田畴。
晚秋的阳光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金子。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大地的棋盘。田埂上新打下的木桩在阳光下投下短短的阴影,标志着每一块田的归属。
从今往后,云亭的每一亩田都有主了。从今往后,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抢走别人的田了。从今往后,种田的人,能吃到自己种的粮了。
伍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稻草的清香、有秋天的凉意。他闭上眼睛,让这些气息充盈他的肺腑,像是在把这片土地的味道刻进记忆里。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映得田野也蒙上了一层暖色。远处有人在吆喝耕牛,声音悠长,在暮色里回荡。
伍安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摸了摸怀里的地契,八亩田,八亩属于自己的田。他要好好种这八亩田,不仅要种出粮食养活自己,还要种出一个样子来,让云亭的乡亲们看看,有了自己的田,日子能过成什么样。
推开院门,伍拾正在院子里喂鸡。那几只是老陈送的小鸡仔,黄绒绒的,叽叽喳喳地围着伍拾转。伍拾看见伍安回来,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叔,你回来了。”
伍安蹲下来,摸了摸伍拾的脑袋:“回来了。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伍拾点点头,“我还帮赵爷爷搬了柴。”
伍安笑了,把伍拾抱起来,扛在肩上。伍拾第一次被扛这么高,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手抓着伍安的头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拉得长长的。
伍安扛着伍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笑着说:“走,叔给你做饭去。今天吃粟米饭,配上腌菜。”
“有肉吗?”伍拾小声问。
伍安愣了一下,笑了:“今天没有,等过几天叔卖了粮,给你买肉吃。”
“嗯!”伍拾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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