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亩清查结束后,云亭的各项事务渐渐走上了正轨。
户籍清完了,田亩量完了,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把这些成果巩固下来,让每一个黔首都真切地感受到新政带来的变化。
伍安没有闲着。他按照亭长的职责,一项一项地抓,一件一件地办。
第一件事是修整道路。
云亭境内的乡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脚泥。尤其是通往乡府的那条路,有几段被雨水冲出了深沟,车马难行。伍安召集各里的里典商量,决定趁着农闲,组织各里黔首分段修路。
修路是徭役的一种,但伍安跟黔首们讲得很清楚:“这是咱们自己家门口的路,修好了,咱们自己走路方便,赶集、办事、走亲戚都省力。朝廷规定的徭役天数有定数,不会多征一天。大家要是愿意,咱们就在规定天数内把路修好,绝不拖延。”
黔首们听了,都表示愿意。旧楚时期的徭役,从来都是贵族想征就征、想征多久就征多久,百姓苦不堪言。如今有了定数、有了章程,大家心里有底,反而更愿意出力。
修路那几天,伍安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到工地,和黔首们一起干活。他虽然是亭长,但从来不摆架子,挖土、挑担、夯地基,什么活都干。黔首们看在眼里,心里服气,干活也更加卖力。
有个年轻后生偷偷跟旁边的人说:“伍亭长这人,行!不像旧楚那些当官的,光会指手画脚,自己不动手。”
旁边的人点头:“可不是嘛,他是咱们自己选出来的,当然不一样。”
五天时间,云亭境内的乡道全部修整一新。坑填平了,沟疏通了,路面夯实了,走起来平整顺畅。有个老妇人拄着拐杖在新修的路上走了两个来回,感慨地说:“老婆子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从来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没想到还能走上这样好的路。”
第二件事是巡查治安。
云亭地处山区,周边有不少荒山野岭,旧楚时期常有盗匪出没。这些盗匪有的是走投无路的流民,有的是溃散的散兵游勇,也有的是专门打家劫舍的惯匪。他们藏匿在山林之中,时不时下山骚扰百姓,抢粮食、偷牲畜,弄得人心惶惶。
伍安跟韩游徼商量后,决定在云亭建立巡查制度。他召集各里的里典、伍老,划片分区,责任到人。白天有专人巡查村道,晚上有更夫巡逻打更。发现可疑人物,立即上报。
伍安自己也参与巡查。他常常半夜起来,拿着铜锣在村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刚开始的时候,有人笑话他“草木皆兵”,但伍安不在意,说:“宁可白跑一趟,也不能让盗匪有机可乘。”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次,两个外地的盗匪流窜到云亭境内,深夜潜入一户人家偷牛。伍安正好巡查到那里,听见牛圈有动静,悄悄摸过去一看,两个黑影正牵着牛往外走。伍安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一边跟踪一边派人去通知韩游徼。韩游徼带着求盗赶来,将两个盗匪一举擒获。
消息传开,云亭的黔首们对伍安更加信服了。有人说:“要不是伍亭长半夜巡查,我家的牛就被偷了。”还有人说:“伍亭长当了这个亭长,咱们晚上睡觉都踏实了。”
第三件事是调解纠纷。
邻里之间,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你的鸡跑到我菜地里啄了菜,我的水流到你家田里淹了苗,诸如此类的小事,旧楚时期常常酿成大纠纷,甚至演变成械斗。因为那时候没有公道人主持公道,谁拳头大谁有理。
如今不一样了。有纠纷,找亭长。
这天,两个邻居吵到了伍安面前。一个说对方家的羊啃了他家的麦苗,一个说对方家的狗咬死了他家的鸡。两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伍安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先到现场看了看。他蹲在地头,仔细查看麦苗被啃的痕迹,又去看那只被咬死的鸡,还走访了旁边的几户人家,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什么。
调查清楚后,伍安把两人叫到一起,说:“羊啃麦苗的事,我看过了,麦苗被啃的面积不大,也就一垄地的事,损失有限。狗咬死鸡的事,鸡确实死了,但那只狗是拴着的,绳子断了才跑出去的,不是故意放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的意见是,羊啃麦苗,羊的主人赔对方一捆菜苗;狗咬死鸡,狗的主人赔对方两只小鸡。两家各退一步,这事就过去了。你们看行不行?”
两人想了想,都点了头。羊的主人不好意思地说:“伍亭长说得对,是我没把羊看管好,该赔。”狗的主人也说:“我也是,绳子没拴紧,该赔。”
一场可能闹大的纠纷,就这样化解了。
类似的事情,伍安处理了很多。他处理纠纷的原则很简单:公平公正,不偏不倚,以理服人,以和为贵。时间长了,云亭的黔首们形成了一个共识——有事找伍亭长,他说话公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亭的变化一天天明显起来。
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没有了战乱的骚扰,没有了贵族的盘剥,黔首们种田的积极性高涨。他们精耕细作,勤施肥、勤浇水、勤除草,把每一寸土地都侍弄得妥妥帖帖。到了秋收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获得了丰收。粮仓里堆满了金黄的稻谷,院子里晒着红彤彤的高粱,屋檐下挂着黄澄澄的玉米——这些都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景象。
村里的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年轻人在田间地头忙活,汗水湿透了衣背,但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没有人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没有人再担心半夜被敲门声惊醒、被拉去当兵了。没有人再害怕贵族的家丁来催粮、来抢田了。
云亭,这片曾经饱经战乱和盘剥的土地,终于有了一个太平的样子。
伍安站在村后的山坡上,俯瞰着整个云亭。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满田野,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田畴连片,阡陌纵横,村舍俨然,炊烟袅袅。远处有人在唱山歌,歌声悠扬,随风飘来,若隐若现。
他想起半年前,这里还是另一番景象:田地荒芜,房屋破败,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如今,一切都变了。变了太多,变得太好,好到他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脚下的土地是硬的,怀里的亭长印是沉的,远处传来的笑声是真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六岁那年,父亲被征去当兵时回头的那一眼。父亲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一眼里装着太多东西——有不舍、有牵挂、有恐惧、有无奈。他那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父亲那一回头,是在跟他做最后的告别。
想起母亲饿死在床上的那个冬夜。她至死都没有抱怨过谁,只是不停地念叨“太平了就好了”。她一辈子都在等太平,但太平始终没有来。她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像是在问:太平什么时候来?
想起孟甲被鞭打后趴在泥地里的背影。那个正直的年轻人只是想讨个公道,却被活活打死了。他的母亲哭瞎了眼睛,不久也死了。两条人命,在旧楚时期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风波,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想起那些流民、那些孤儿、那些被欺压的百姓,那些在战乱和盘剥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们都曾像地里的庄稼一样,被战火的铁蹄践踏,被盘剥的镰刀收割。他们没有人在乎,没有人保护,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伍安不知道大秦的天下到底有多大,不知道咸阳的皇宫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始皇帝长什么样。但他知道,有一道诏书从那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有一套制度从朝廷一层层落到乡里,落到了云亭的每一寸土地上;有一种变化正在发生,从每一个黔首的生活里生长出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大一统。
他以前不理解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大一统不是束缚,不是枷锁,不是让百姓活得更累的东西。大一统是万民安生的根本。有了大一统,才有统一的法令、统一的制度、统一的庇护;没有大一统,就是诸侯割据、战乱不休、小民如草芥。
郡县制度,把天下连成了一个整体。从咸阳到郡,从郡到县,从县到乡,从乡到亭,从亭到里,一层层、一级级,像一张大网,把整个天下罩在里面。这张网,罩住的是每一个黔首,保护的是每一个百姓。
伍安站在山坡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晚风吹来,带着田野的清香和炊烟的味道。他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怀里那块亭长印。那印虽小,却是这张大网中的一个节点。他守好了云亭,就是守好了这张网的一个角落。千万个像他一样的人守好了各自的角落,这张网就牢不可破,天下就永远太平。
赵伯说得对——乱世终尽,曙光初现。
如今,曙光已经照到了云亭的每一寸土地上。照到了每一块规整的田亩上,照到了每一户黔首的户籍木牍上,照到了每一个安心的笑容上。
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终于等来了它应有的安宁。
这个饱经苦难的民族,终于迎来了它应有的新生。
伍安转过身,沿着山坡往下走。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夕阳在他身后渐渐沉入山峦,但天边的云彩还亮着,橘红色的光芒铺满天际,像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云亭的故事还在继续。
但伍安知道,最难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他推开院门,伍拾正在院子里等他。孩子看见他回来,欢呼着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伍安弯下腰,把伍拾抱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
伍拾咯咯地笑着,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
院子里,炊烟袅袅,饭菜飘香。
远处的田野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亮了起来,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那是云亭的万家灯火。
那是一方黔首的一方春天。
那是一统天下的一世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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