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张十安站在医院行政楼的走廊里，手里捏着一份刚拿到的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文件上写着四个字：停职通知。
他没看具体内容，不用看，来之前就知道了。医疗事故，患者家属闹到了卫健委，医院需要有人背锅。而他，是这个月刚结束轮转的实习医生，没有背景，没有资历，最好欺负。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甜得有点腻。
张十安站了一会儿，把通知折了两折，塞进白大褂口袋里。
“张医生。”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是同科室的护士小周，手里端着治疗盘，站在走廊拐角，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同情。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上个月王医生被处分的时候，大家也是这么看的。
“嗯。”
“李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他没问什么事，朝办公室走去。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护士原本在聊天，见他过来立刻安静了，假装低头看记录本。只有一个年纪大的刘姐没忍住，小声说了句：“十安啊，别太往心里去。”
他笑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
李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李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跟他口袋里那份一模一样。看见张十安进来，李主任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张十安没坐。
“站着就行，李主任，您说。”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四十多岁的人，地中海发型，肚子微微发福，标准的科室主任模板。他这人其实不坏，只是太懂得明哲保身了。
“十安啊，这件事……你也别怪我。”李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院务会的决定，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赵家的背景你也知道，卫生局的，我们扛不住。”
“我知道。”
“你的实习鉴定，我帮你写了推荐，去其他医院没问题的。”
“谢谢李主任。”
“还有就是……”李主任吸了口烟，顿了顿，“你的执业医师资格证刚下来，是好事，但这个节骨眼上，建议你先缓缓再找工作。等这阵风过了再说。”
张十安这才明白了，李主任叫他来不是安慰他，是告诉他：你的证虽然拿到了，但在这个城市，短时间内不会有医院敢要你。
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甚至嘴角还挂着刚才进门时的笑意。
“我知道了，李主任。那我先走了。”
“行……你……保重。”
张十安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又传来一声叹息，然后是对面老王的声音：“走了？”
“走了。”
“这孩子可惜了。”
他没再听下去，大步穿过走廊，下了楼梯。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广播里循环播着“请×××到××诊室就诊”。张十安穿过人群，白大褂的一角被一个小孩拽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仰着脸看他，眼睛大大的，手里攥着个棒棒糖。
“叔叔，你生病了吗？”
他愣了一下，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没有啊，叔叔没生病。”
“那你为什么穿着这个衣服？”小女孩指了指他的白大褂，“穿这个衣服的都是给人看病的。你是不是给人看病看累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是啊，”他笑了笑，“看累了。”
“那你回家睡觉呀，我妈妈说累了就要睡觉。”
“好，回家睡觉。”
他站起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旁边孩子的妈妈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他说了声“没事”，然后继续往外走。
出了医院大门，热浪扑面而来。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穿了两年多的白T恤，领口有点松了。外面停车场边上，他那辆二手电动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车座上落了层薄灰。
他骑上车，插钥匙，拧油门。
电动车发出一声不甘愿的嗡鸣，慢悠悠地驶上了马路。
张十安的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五楼，没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好久也没人修，他摸黑上楼，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几本医学教材和换下来的衣服。厨房里水槽泡着昨晚没洗的碗。窗台上倒是养了盆绿萝，是他去年搬家时买的，本来都快死了，硬是被他养活了，藤蔓垂下来快一米长，是这屋子里最有生机的物件。
他把白大褂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昨天烧的，凉了，带着点铁锈味。
端着水杯，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背，抬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他以前无聊的时候经常盯着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楼下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大多是同学和同事。消息列表里，有几个关系还行的发了消息问他情况，他一一回复“没事，挺好”。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这时候冒出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有一个最直接，是他大学同学，现在在另一家医院，发了条语音：“十安，听说你被停职了？怎么回事啊？是不是得罪人了？”
他听了一半就关了，没回。
正准备把手机扔一边，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他发小，王浩，外号王胖子。
“喂，十安，你在哪呢？”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还有敲键盘的声音，这货八成又是在网吧赶稿。
“家。”
“我听说了，你被停职了？”
“你消息挺灵通。”
“我靠，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吗？你等着，我去找你，咱哥俩喝点。”
“不用……”
“别废话，等着。我带两瓶啤酒，再买点卤味。”
电话挂了。
张十安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王浩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什么时候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
王浩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啤酒和一袋子卤味。他一进门就大咧咧地换拖鞋，边换边说：“你这楼道灯还没修好？上次我来就坏了，这都三个月了吧？”
“没人管。”
“回头我给你买个灯泡换上。”
王浩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自己去厨房拿碗筷。他自来熟得很，在这个屋子比在自己家还自在。张十安当初租这个房子还是他帮忙搬的家。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开了一瓶啤酒，也不多说，碰了一下，喝了半瓶。
王浩啃着鸡爪，含混不清地说：“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先歇两天再说。”张十安喝了口酒，“我执业医师证下来了，但李主任的意思是，江城这边暂时不好找工作，让我缓缓。”
“那就去别的城市呗，你这技术还怕没地方去？”
“再说吧。”
王浩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鸡爪，忽然正经起来：“十安，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扯淡。”
“说。”
“我前段时间不是写小说查资料嘛，看到一些东西……怎么说呢，就是关于中医的，很神奇的那种。我在想，你要不要试试往这方面发展？开个私人诊所什么的。”
张十安笑了：“我一个西医临床毕业的，你让我开中医诊所？”
“我不是让你骗人，我是说……你可以学嘛。”王浩认真地说，“你看那些老中医，哪个不是半路出家的？再说了，你不是一直对中医挺感兴趣的吗？上学那会儿你还选修过中医基础理论呢。”
这倒是真的。
张十安确实对中医有兴趣，虽然学的是西医，但中医的那套理论他一直觉得很有意思。实习的时候还跟着一位老中医学过一段时间的针灸，算是半吊子水平。
“开诊所需要钱。”他说。
“钱的事好说，苏老爷子那边……”
“别提苏老爷子。”张十安打断他，“我救他是因为我是医生，不是图他家什么。”
“好好好，不提不提。”王浩举起酒瓶，“喝酒喝酒。”
两个人又喝了几瓶，王浩开始讲他新书的情节，讲得眉飞色舞，说要靠这本书月入过万、走上人生巅峰。张十安听着，偶尔插两句嘴，气氛渐渐没那么沉闷了。
十点多，王浩走了。
张十安送走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着夜风。
六月的晚风还是热的，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烧烤摊的油烟、汽车的尾气、还有不远处公园里传来的草腥味。他住五楼，视野还行，能看见大半个老城区。远处的高楼上亮着灯，近处的居民楼里也亮着灯，每一个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过自己的生活。
他想起今天在医院门口遇到的那个小女孩。
“你是不是给人看病看累了？”
累吗？
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想起实习这一年，没日没夜地值班，一个月三千块钱的工资，房租就去了大半，还要还助学贷款。他想起那些病人家属感激的眼神，也想起那些不信任的质疑。他想起李主任那根烟，想起那个语音里幸灾乐祸的语气。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学医。
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快四十度，院长妈妈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医院。路上他迷迷糊糊地趴在她背上，听见她的心跳声，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到了医院，医生给他打了针，退了烧。院长妈妈坐在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眼睛红红的，但看见他醒了，笑了。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
那时候他就想，当医生挺好的，能让人笑。
可是现在呢？
他连自己都快笑不出来了。
张十安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屋睡觉，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烧了起来。
他低头看，胸口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一点光在亮。
那光很微弱，但在一片黑暗中格外显眼，像是一颗星星嵌在他身体里。
他愣住了。
想用手去摸，刚碰到那个位置，那光忽然大盛，一下子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嫌弃，像是看不惯却又不得不管的语气：
“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来了个活人。”
“就是这资质……啧，凑合着用吧。”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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