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落下来的时候，南渡城还活着。
三百秒后，南渡城就死了。
沈渊这辈子都记得那个瞬间——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漆黑的雨水倾泻而下。那不是水，是天道在呕吐。
每一滴黑雨落在人头顶，人心里最脏的那个念头就会被放大一千倍。媳妇开始咒骂婆婆，妻子开始恨丈夫，兄弟开始互相算计，父亲举起了刀对准自己的孩子。
这就是清洗。天道管这叫"纠错"，三界大能管这叫"必要之恶"。很多事物的运作方式，远超普通人的想象，因为它们太过超出常规认知。在三界之中，人间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堪称最安全的乐园。而三界之中，最核心、最重要的，是天道。正因如此，三界中的一切大能，都会拼尽一切去守护天道。在他们看来，人类可以灭绝，但天道绝不能被毁——因为人类灭绝了，还可以重新再造；但天道一旦崩塌，便再无挽回的可能。所以，三界所有大能都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天道。原因在于：人心通天心，人们内心的想法与意识，能够直接投到天道之中。倘若某些邪恶力量长期得逞，天道的运转就会受到人类共业的拖累，甚至濒临崩溃。
而沈渊只知道一件事——南渡城，要完了。
他站在城边的高坡上，看着那座曾经有二十万人口的城市在三分钟内变成修罗场。街道上全是血。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着死去的邻居发疯——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脑子里的恶念把他逼疯了。
天道的法则很简单，简单到残酷。
三界分天、人、魔。天道居上，是宇宙运行的根本法则；人道在中间，是唯一有自由意志的地方；魔道在底下，不是一个世界，是一种寄生在人心里的腐烂。当人间的恶念堆到天道扛不住的时候，清洗就来了。不分善恶，不留活口。跟远古那次全球大洪水一模一样。
而那些在清洗中"坏掉"的人，大能们有一个统一的称呼——歪脖子树。歪了，就只能砍。不能扶，不值得扶。这是铁律。
沈渊以前觉得这铁律跟自己没关系。他就是个普通人，凡心境都没入，在天道眼里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他二十出头，身量中等，瘦削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干净的青涩。一双眼睛不算大，但很亮，是那种还没被生活磨过的亮。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普通，扔进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
但此刻，黑雨落在了他身上。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炸开的。是人声。成千上万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壳——
"杀了他！杀了他我就能活！"
"都怪她！都怪她！要不是她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沈渊捂着脑袋跪在了地上，疼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昏过去。
因为在那些疯狂的、恶毒的、绝望的声音里，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很小，很弱，像风里快要灭掉的蜡烛。
"我不想死……我还想做好人……"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渊猛地抬头，透过黑雨看见了那个女人——她满手是血，跪在一具尸体旁边，嘴里在喊"对不起"，眼睛里却全是恐惧。
她杀了人。但她心里最深处的声音在说：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害怕。
沈渊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能听见。他能听见每一个人心里最真实的那个念头，不是恶念，是恶念底下那一丝还没灭掉的东西。善念。还没死透的善念。
"让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刀。
沈渊回头，看见了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垂落至腰。面容年轻得不像话，肌肤白皙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是天道亲手捏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见过太多纪元更迭的眼睛，深沉、淡漠，老得像活了一万年。整个人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冷得像一座冰雕，与身后地狱般的南渡城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苍序。守心境大能，三界守护者之一。
他站在那里，看着南渡城的惨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共业值已超临界点。"苍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该城无救，放弃。"
放弃。两个字，二十万条命。
沈渊愣了一秒，然后疯了一样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说放弃？里面还有人活着！你没听见吗？他们在喊救命！"
苍序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沈渊后背发凉的东西——疲惫。是那种见过太多死亡、已经不会再为任何死亡动容的疲惫。
"听见了。"苍序说，"所以更该放弃。"
"你疯了？！"
"歪脖子树，不值得救。"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沈渊的胸口。
他红了眼，转身就往城里冲。他不管什么共业值，不管什么铁律。他只知道那个女人在喊"对不起"，那个声音是真的。他要去救她。
三步。两步。一步——
一只手按在了他胸口。
然后他飞了出去。不是被推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轰飞了二十米，撞碎了三棵树，摔在泥地里吐了一口血。
苍序收回手，甚至没有动过脚步。
"我说过。"苍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依然平静，依然没有一丝感情，"歪脖子树，不值得救。"
沈渊趴在泥里，嘴角全是血，耳朵里全是南渡城的惨叫声。但那些声音正在变远。黑雨在变大。清洗在加速。这座城，真的要没了。
沈渊咬着牙想站起来，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他知道自己冲不过去，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个凡心境的废物，连净心境都没入，在大能面前连蚂蚁都不如。
就在这时。
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惨叫声、哭喊声、恶念、善念，全部在一瞬间被切断。世界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南渡城传来的，不是从苍序传来的，不是从任何一个活人嘴里传来的。它直接出现在沈渊的脑子里。温和的，耐心的，像一个老朋友在耳边低语。
"你能听见我，对吗？"
沈渊浑身的血都凉了。他猛地抬头看向苍序，苍序没有任何反应——他听不见。
那个声音又响了。
"别怕。我等你很久了。"
黑雨还在下。南渡城还在死。
但沈渊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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