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朋友们，从燕京开往东海市的G137次列车，已经进站了……”
广播声里，林逸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军用背包，慢悠悠地走出车厢。
五年了。
站台上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润的咸腥味，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东海市靠海，这股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走到哪儿都忘不掉。
林逸深吸一口，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
没有夹道欢迎，没有首长送别。档案上只写着“因病提前退役”——在部队体系里，这六个字近乎耻辱。
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三件事：回家，吃我妈包的饺子，睡他个三天三夜。
出站口人潮涌动。举牌子的、踮着脚张望的、扯着嗓子喊人的，乱成一锅粥。
林逸扫了一圈，目光忽然钉住。
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努力挺直腰板，手里举着一块皱巴巴的纸板。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林逸”。
他爸，林国强。
五年没见，头发白了大半。曾经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笔挺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那一瞬间，林逸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是代号“烛龙”的人。在境外那些年，这个名字能让雇佣兵头子半夜惊醒。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酸鼻子了。
“爸。”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比预想的沙哑。
林国强看见他，眼里先是闪过一瞬的激动，像火星子蹦了一下。然后那火星就灭了。老头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两遍，最后落在那只干瘪的背包上。
“优秀士兵的奖章呢？”林国强沉声问。
林逸一愣，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没……没评上。”
“三等功呢？”
“也没有。”
林国强的脸彻底沉了下去。他把手里的纸板往地上狠狠一摔，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老子的脸，让你丢尽了。”
林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挤进人群，顿了半秒，弯腰捡起那块纸板，拍了拍灰，跟了上去。
能说什么？
说我不是没立功，是立的功太大，大到不能写进档案？说我这五年不是去当兵，是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那些连名字都不能知道的敌人玩命？
不能说。只能听着。
车里，林国强一言不发，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林逸坐在副驾，看着窗外。东海市变化太大了。以前这一片全是纺织厂的车间，他妈就在里面上班。现在全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上面挂着各种他没听过的公司招牌。
城市在长高，人却在变老。
车拐进一片老旧的家属院。楼栋的墙上，到处是用红漆圈起来的“拆”字，有些已经斑驳了，说明这个字写了有些年头，但一直没拆。
还没进楼栋，林逸就闻到了一股中药味。又苦又涩，从楼梯口往下灌。
他的心沉了一下。
推开家门，逼仄的两居室扑面而来。家具还是五年前的样子，墙角堆着药盒，茶几上放着煎药的砂锅。那股中药味在这里浓得像一堵墙。
床上，苏晴挣扎着坐起来。
她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花白了大半。林逸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五年前她还能一边上夜班一边给自己织毛衣，头发乌黑，嗓门洪亮。
现在，她成了一个他差点认不出来的女人。
“小逸……回来了？”
那一声“小逸”，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逸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笑着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我回来了。”
苏晴看着他，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抖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晚饭是苏晴拖着病体做的。芹菜猪肉馅的饺子，林逸从小就爱吃。
林国强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开了盖，闷头喝，不吭声。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苏晴偶尔给林逸夹一个饺子的动作。
气氛像凝固的猪油，又闷又重。
林国强忽然放下酒杯，“砰”的一声，酒溅出来两滴。他直直盯着林逸。
“工作的事，怎么打算的？”
林逸吞下一个饺子，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我先到处看看。”
“看看？”林国强的火一下子窜上来，“没文凭、没技术、连个优秀士兵都没混上，你拿什么看？我这张老脸，算是让你给卖光了！”
话音未落，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有节奏——“笃，笃，笃”。那种刻意控制着力道的敲法，礼貌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林逸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西装男。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容是贴在脸上的，没到眼睛。
他看林逸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货架上的商品。
“请问是林逸先生家吗？”他开口，语气礼貌但冰冷，“我是苏氏集团，苏若雪小姐的私人助理。”
苏若雪。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桌上那盆凝固的猪油里。
林逸想起来了。他确实有一个未婚妻，五年前两家长辈订下的。那时候苏家还是东海市一个勉强糊口的小生意人家。后来听说苏家走了运，攀上了省城的大人物，生意做大了，搬进了别墅区。
这五年，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在境外，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比如，怎么活过下一秒。
“有事？”林逸靠在门框上，没让人进来。
助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又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张银行卡，一起递过来。那姿势精准得像在递一张用过的餐巾纸。
“林先生，苏总知道你今天回来。她的意思是，当年的婚约，就是个玩笑。这里有份协议，你签了，这张卡里的二十万就是你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
“苏总希望，你能永远忘记这件事。”
屋里，林国强的脸铁青。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桌上没吃完的饺子上。
屋外，是这个城市冰冷的规则和赤裸裸的羞辱。
林逸没接文件，也没看那张卡。
他看着助理的眼睛，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在菜市场跟熟人打招呼。
“钱就算了。回去告诉苏若雪，想退婚，让她亲自来跟我谈。”
助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大概从没想过，一个档案上写着“因病提前退役”的废物，能这么平静地拒绝二十万。更想不通的是，这个人的眼神——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他后背莫名发凉。
门在林逸手里关上。
他转过身，面对父母复杂的目光，平静地说：“爸，妈，工作的事，我明天就去找。”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曾握着***在雨林里潜伏三天三夜，也曾拧断过一个企图炸毁我军列车的雇佣兵的脖子。
这座城市的规则？
那就重新订一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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