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逸是被中药味熏醒的。
他躺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几道裂缝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境外了。没有枪声，没有无线电，没有必须在凌晨三点完成的渗透任务。只有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的响声，和他妈压低了声音的咳嗽。
他翻身坐起来，套上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苏晴已经起来了，正弯腰在灶台前看火。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苍白的脸上堆出一个笑。
“小逸，怎么不多睡会儿？早饭马上好。”
“睡够了。”林逸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勺子，“妈，你去坐着，我来。”
苏晴被他按到椅子上，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孩子，刚回来，多歇两天再找工作也行的……”
林逸没接话，把煮好的粥端上桌，又给林国强的碗筷摆好。
林国强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又看了一眼林逸，没说话，坐下就吃。昨天那顿酒的气还没全消，筷子碰碗的声音比平时都重。
早饭吃得很安静。只有苏晴偶尔说两句“多吃点”，然后又是一阵咳嗽。
林逸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来说：“我出去转转。”
林国强头也没抬。
倒是苏晴追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两百块钱，小声说：“坐公交，别走路，天热。”
林逸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喉咙有点堵，但脸上还是挂着笑。他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东海市的人才市场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门口挤满了人。有刚毕业的学生，抱着简历一脸迷茫；有中年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眼神空洞地看着车流；也有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人，对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忙人。
林逸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五年前自己从这里路过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大学生，背着一书包的教材，觉得毕业、找工作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现在再看这些，只觉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抬脚往里走。
大厅里人头攒动，各种招聘启事贴满了墙壁。有招保安的，有招销售的，有招流水线工人的。工资大多在三千到五千之间，要求倒是写得五花八门——“吃苦耐劳”“服从管理”“有团队精神”。
林逸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最后停在一张招聘启事上。
“东海市金茂大厦，招聘保安，月薪四千，包吃住。”
保安。挺好。
他正准备掏出手机记下地址，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抱着一摞简历，连头都没回。那一摞简历最上面的一张飘下来，落在林逸脚边。
林逸弯腰捡起来，扫了一眼。简历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证书和实习经历，光是“在校期间获得以下荣誉”那一栏就列了七八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年轻人这才发现东西掉了，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林逸把简历递给他，随口说了句：“没事。”
年轻人接过简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的穿着上判断出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同情。
“你也是来找工作的？”
“嗯。”
“什么专业的？”
林逸想了想，说：“没专业。”
年轻人的同情更深了。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兄弟，现在工作不好找。我是东海大学毕业的，投了两个月了还没回音。你……加油吧。”
说完，他又匆匆挤进了人堆。
林逸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东海大学。他差点也是东海大学的学生。当年高考，他的分数够了，录取通知书都寄到了家里。然后林国强就替他把名报了——不是去东海大学报到，是去武装部报到。
“读什么大学，当兵去！”老头当时把桌子拍得山响。
想起来，那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林逸摇摇头，正准备去金茂大厦那边看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林逸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是苏若雪小姐的秘书。”
林逸挑了下眉毛。
“有事？”
“苏总让我通知您，今天中午十二点，在金茂大厦十八楼的云顶餐厅，她想亲自见您。”
说完这句，对方似乎等着他回答。
林逸沉默了两秒。昨天刚让人家吃了闭门羹，今天苏若雪就亲自约见，效率倒是高。看来那二十万的拒绝，比二十万的接受更让她不安。
“行。”他说。
“那十二点，请您准时到。”
电话挂断。
林逸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招聘启事——金茂大厦，招保安。
他忍不住笑了。
这倒是巧了。找工作和见未婚妻，居然约在了同一个地方。
他转身往门口走，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金茂大厦是东海市的地标建筑，能在那栋楼顶层的餐厅包场，苏若雪的身家确实不低。五年前苏家还是个小门小户，这五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苏家爬得这么快？
他在境外的最后一年，曾无意间看到过一份情报。那份情报里提到东海市有一个代号为“海螺”的保护伞，专门为某个跨国犯罪集团提供庇护。情报没有明说是谁，只说这个“海螺”的触角遍布东海市的政商两界。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任务清单上的一个名字，跟自己无关。
但现在看来，无关不了。
因为他回来了。而“烛龙”回来，从来不是为了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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