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林逸已经醒了。
这是五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也不想改。他在沙发上躺了几秒,听厨房里砂锅咕嘟的声音——苏晴比他起得还早。
“妈,我来。”他翻身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筷子。锅里是清水煮面,旁边卧了两个荷包蛋。
苏晴被他按回椅子上,嘴里念叨:“你第一天上班,得吃好点。”
林逸把面盛出来,又把荷包蛋夹到她碗里:“你吃。”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苏晴拗不过他,低头吃了一口,又问:“制服合身不?不合身妈给你改。”
“合身。”林逸三口两口把面扒完,站起来套上那身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布料有点硬,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不太舒服,但整体还行。
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戴着大檐帽,胸口别着“金茂保安”的胸牌,眼神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烛龙”穿保安服。他对着镜子咧了咧嘴,觉得这场面挺幽默的。
“爸,我走了。”他冲着卧室方向喊了一声。
里面没回应,但林逸知道林国强醒了。老头的鼾声在他说“妈,我来”的那一刻就停了。
出了门,天还没全亮。老旧的家属院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收废品的三轮车吱呀吱呀地从巷子口经过。林逸走到公交站,等第一班车。
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从灰蒙蒙的晨光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六点四十五,到金茂大厦。
他绕到后面的员工通道,巷子里已经站了一个人——张磊。
那小子比他到得还早,制服穿得歪歪扭扭,帽子戴得有点歪,正在低头系皮带。
“老林!”张磊看见他,眼睛一亮,“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皮带怎么整的,怎么扣都紧不了。”
林逸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你穿反了。”
“啊?”
“皮带,反了。”
张磊低头一看,果然。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一边解皮带一边说:“我说怎么扣不上,还以为我长胖了。你是不知道,我昨天紧张得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怕第一天就迟到。”
林逸靠在墙上等他折腾完,随口问了一句:“老周说几点点名?”
“七点,在保安室。他说迟到一次扣五十。”张磊终于把皮带系好了,正了正帽子,“走吧,咱俩一块儿过去。”
保安室在大厦地下一层,挨着停车场入口。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面贴满排班表的墙,角落里堆着雨衣和手电筒。
屋里已经有五六个人了,都是保安队的,穿着跟他们一样的制服,有的在吃包子,有的低头玩手机。
老周站在桌子前面,端着他的搪瓷杯,看见林逸和张磊进来,点了点头。
“人齐了。”他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今天两个新人入职,林逸,张磊。大家认识一下。”
屋里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有的一脸无所谓,有的连看都没看,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保安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老周继续说:“林逸当过兵,张磊之前在电子厂。今天先安排你们白班,跟着老刘熟悉一下岗位。老刘。”
那个冲他们点头的老保安应了一声。
“你带他们。”老周说,“先把整栋楼的巡查路线走一圈,各个岗位的职责讲一遍。其他的,边干边学。”
“明白。”老刘站起来,冲林逸和张磊招招手,“你俩,跟我来。”
老刘全名叫刘建国,在这栋楼里干了六年保安,算是最老的一批人。他不怎么爱说话,但说出来的话都实在。
他带着林逸和张磊从地下一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上走,每到一层都停下来讲几句。
“这层是停车场。保安的主要工作是巡查,两小时一次,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可疑的车。要是有人车窗没关,记下车牌号报给前台。别自己去动,容易被讹。”
“这里是大堂。站岗的弟兄负责维持秩序,主要拦两种人:发传单的,和讨债的。要是有人硬闯,别动手,先报警。”
“三楼到六楼是商场。商场有自己的保安,跟我们没关系。但消防通道是共用区域,夜班巡查的时候要走到,不能漏。去年有个弟兄偷懒没巡,消防来检查的时候被罚了五千,队长发了好大的火。”
林逸听着,一路没说话,但他把每一条消防通道的位置、每一个监控探头的死角、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都默默记在了心里。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职业病,改不掉。
到十五层的时候,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排磨砂玻璃门,门口挂着烫金的公司名牌,看着比楼下那些小公司气派不少。
老刘没往那边走,只在电梯口指了指:“这层和十六、十七层都是租出去的,不归我们管。但楼道巡查还是要走。”
林逸看了一眼那排玻璃门,忽然问:“十八层往上呢?”
老刘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十八到二十层是苏氏集团。”
“那巡查呢?”
“照巡。”老刘的语气平淡,但林逸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不过苏氏集团那边有他们自己的安保,一般不让我们进。你巡到那几层,在电梯口转一圈就行,别往里走。”
张磊好奇地问:“苏氏集团是干啥的?很厉害吗?”
老刘没回答。他按了电梯的下行键,等门开了才说:“下一层。”
巡查完整个大厦,已经快中午了。老刘带他们回保安室,把排班表指给他们看,交代下午站岗的轮次。林逸被安排在大堂正门,张磊去侧门。
“大堂正门是最累的岗。”老刘说,“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不能坐,不能看手机。进进出出的人多,你得眼观六路。队长把你放这个位置,应该是看你当过兵。”
林逸点头:“行。”
下午一点,他正式站到了金茂大厦的大堂正门口。
大檐帽压得很低,制服扣得一丝不苟,他往门口一站,整个人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那种姿态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装出来的。
经过的人有的多看他一眼,有的完全不注意,但不管是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绕开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你靠近他,就像靠近了一块冰冷的铁。
下午三点左右,大堂里忽然热闹了起来。
电梯门同时打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个个神色匆匆,手里都拿着手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低头看文件。大堂的前台小姐站了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王总好”。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锃亮,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从容,不急不缓地走过大堂。
他身后跟着四个黑西装,都是保镖的体格,个子都在一米八五以上,步伐整齐,目光锐利。
林逸站在门口,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在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这个人,他见过。
准确地说,他见过这个人的资料。在境外执行最后一次任务前,上头给他看过一份简报,上面列出了东海市几个重点人物的照片和档案。其中就有这个人。
王志国。
东海市商会的副会长,名下有十几家公司,产业涉及房地产、进出口贸易和港口物流,身家保守估计在百亿以上。但那份简报里提到的不是他的财富,而是他被怀疑与一个代号“海螺”的境外势力有关联。只是证据不足,一直动不了他。
林逸收回目光,继续站岗。
但那一瞬间的对视,没有逃过王志国身后一个保镖的注意。那个保镖看了林逸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保镖移开了目光。
王志国一行人走出旋转门,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迈巴赫。车门关上,引擎声低沉地响起,车队缓缓驶离。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前台小姐坐下来继续玩手机。几个白领模样的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聊着中午吃什么。
林逸仍然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画图了。
王志国。苏氏集团。这栋金茂大厦。
苏氏集团的办公区在十八到二十层,今天上午巡查的时候,老刘说那几层“一般不让我们进”。而王志国跟这栋楼有关系,跟苏氏集团有没有关系,暂时还不知道。
但如果王志国真的和“海螺”有关,而苏家又恰好在五年里从一个小门小户爬到了东海新贵的位置——
他不信这是巧合。
下午六点,换岗的时间到了。
老刘过来接他的班,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天感觉咋样?”
“还行。”林逸说。
“你这站姿,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老刘难得夸了一句,又补了一句,“去后面歇会儿吧,食堂在负一层,盒饭十块钱,热乎的。”
林逸道了声谢,往后面走。
走到侧门的时候,看见张磊正坐在台阶上揉脚,龇牙咧嘴的。看见林逸,他一脸苦相:“老林,我脚底板快要断了。这比流水线还累啊。”
林逸在他旁边坐下,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你咋没事?”张磊看他脸不红气不喘的,羡慕得不行。
“站习惯了。”
“当兵天天站?”
“差不多。”
张磊叹了口气,靠在墙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说:“老林,你说咱这辈子,就当个保安了?”
林逸没回答。
他把矿泉水瓶拧紧,放在地上,目光越过停车场,看向远处亮起灯光的金茂大厦。
六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映着这座城市蠢蠢欲动的暗处。
“保安挺好。”林逸说。
张磊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转头看他一眼,发现林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先干着吧。”林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吃饭。”
他往食堂的方向走去,张磊愣了一下,赶紧套上鞋跟上来。
暮色彻底暗了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从金茂大厦的顶层开始,一路亮到地面上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停车场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走进地下通道,脚步不急不缓。
那个人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在都市底层讨生活的人没有区别。
但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着一张图。那张图上有这座城市的街道、建筑、摄像头位置,还有几个被圈起来的名字。
苏若雪。
王志国。
海螺。
图还缺很多块,但每一块,他都会亲手填上。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