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金茂大厦安静下来。
白领们早就下班了，商场九点半关门，就连保洁阿姨都拖着垃圾桶回了工具间。六十六层的大楼，只剩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像一只巨大的猛兽闭上了眼，但还有几片鳞片在发亮。
保安室在地下一层，白炽灯管嗡嗡响。老周端着搪瓷杯坐在桌子后面，翻着排班表。
“林逸，今晚你跟老刘夜巡。张磊，你守大堂。”
张磊苦着脸应了一声。站了一天，他走路已经有点瘸了，但没抱怨。
老刘从柜子里翻出两支手电筒，递给林逸一支：“走吧，从顶楼往下巡。”
两个人出了保安室，坐货梯直上六十六层。
夜里的金茂大厦跟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白天这里人来人往，电梯上上下下没个停的时候。现在整栋楼像被抽空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老刘显然早就习惯了，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他巡了六年夜班，哪个角落有老鼠窝都知道。
“夜巡主要看三样东西。”老刘边走边说，“火、水、人。”
“火是消防隐患。有些公司的人下班不关电源，烧水壶插在插座上忘了拔，一烧一整夜，不起火算运气好。水是水管爆了、窗户没关、下雨漏水，这些及时发现能省不少麻烦。人是重点——不该在楼里的人出现在楼里，那就要问清楚。”
林逸跟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走廊两侧的玻璃门。
六十六层大部分是商务办公区，一间间公司挨着，玻璃门上贴着各种logo。这个点都锁了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整齐的工位和关闭的电脑。
“顶楼那家云顶餐厅呢？”林逸问。
“那家不用我们管。”老刘说，“人家有自己的安保，食材都是专梯送的，连消防检查都走的特殊通道。我巡了六年，一次都没进去过。”
“什么人开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一般人。”老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保安特有的世故，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两个人沿着消防通道一层一层往下走。老刘每到一层都仔细检查消防栓的封条、配电箱的指示灯，偶尔推一推防火门看锁没锁好。林逸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检查，但目光扫过的地方比老刘多得多。
他看的是监控探头的位置、消防通道的走向、每个拐角的视野死角，以及哪些窗户的锁可以从外面打开。
这些是一个战士的本能，跟当了几年保安没关系。
巡到二十层，老刘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林逸知道这层是苏氏集团的办公区。白天他站大堂的时候，看见苏氏集团的人进进出出，男的都是西装领带，女的都是职业套装，脸上带着大公司员工特有的那种忙碌和优越感。这会整层楼都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幽的光。
“这层不进去看看？”林逸问。
“门锁着。”老刘说，手电筒往走廊尽头晃了一下，“苏氏集团装了独立的门禁系统，咱们的通用卡刷不开。”
林逸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苏氏集团装了独立的门禁系统，意思是连金茂大厦的物业都进不去。这层楼里有什么，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巡到十层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老刘说他去趟洗手间，让林逸在电梯口等他。
林逸靠在墙上，关掉手电筒，让黑暗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从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传来。不是风声，也不是管道热胀冷缩的声音，而是脚步声。
一个人，脚步很轻，刻意压着，但还是被林逸捕捉到了。那是一种皮革鞋底蹭过水泥地面的声音，频率很均匀，说明走路的人并不慌张，但刻意放轻了步子。
这栋楼里，凌晨，一个刻意放轻脚步的人。
林逸没有开手电筒。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到走廊拐角，贴着墙壁，将呼吸压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程度。
脚步声越来越近。
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灯微弱的绿光，林逸看见一个人从消防通道里走出来。
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身形偏瘦，个子大概一米七五左右，走路的时候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里握着一个什么东西，闪着金属的哑光。
那人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发现藏在拐角阴影里的林逸，径直走向走廊中段的一扇门。那扇门上挂着烫金的公司名牌，但太暗了看不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刷了一下。门锁发出轻轻的“咔嗒”声，他推门进去了。
林逸在心里数了三个数，然后无声地跟上去。
他走到那扇门前，没有推，只是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纸张翻动，然后是一声极轻微的电子设备启动的嗡鸣。
这人在找东西，而且还带了专业设备。
林逸退后两步，记住了这扇门的位置和门上的公司名牌，然后迅速回到电梯口。
十秒后，老刘甩着手上的水从洗手间出来。
“走吧，往下。”
林逸跟上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凌晨两点，两个人巡完整栋楼，回到地下一层的保安室。老周已经回去了，换了夜班的值班队长在。张磊趴桌上睡着了，帽子歪在一边，口水流了一摊。
林逸没吵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但他的脑子停不下来。
十层。半夜。黑衣人。专业设备。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很简单的结论：这栋金茂大厦里，有人在干见不得光的事。他不知道那个人今晚偷了什么，但能在这栋楼里来去自如，而且手里有独立门禁卡的人，不会是普通的小偷。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的脚步——虽然刻意放轻，但步幅均匀、落脚无声、呼吸平稳。这种走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要么是当过兵，要么是干过这一行。
林逸闭着眼睛，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搁在一边。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才来第二天，不能暴露自己。
四点左右，张磊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快天亮了。”林逸说。
“我睡了这么久？”张磊赶紧坐正，擦了擦口水，“你怎么不叫我？”
“你呼噜打得太响，没忍心打断。”
张磊不好意思地挠头，又问：“夜巡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林逸说。
“你说咱这工作，夜里巡来巡去的，能出什么事啊？我看这楼里的人都是正经人。”
林逸睁开眼睛，看着头顶嗡嗡响的白炽灯管。
“正经的地方，不会在二十层装独立的门禁系统。”他说。
“啥？”
“没什么。”林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天亮还早，你接着睡。我去打杯热水。”
他拎着水杯走出保安室，走廊里空无一人。
再过一个小时，天就亮了。
清洁工会推着拖把和水桶走进大堂。商场会准时开门。电梯会上上下下，装满了睡眼惺忪的白领。金茂大厦会恢复成一座普通写字楼的样子。
但林逸知道，在那些玻璃幕墙和烫金名牌的背后，这座大楼还有另一张脸。
那张脸藏在监控探头的死角里，藏在凌晨消防通道的脚步声里，藏在苏氏集团紧锁的门禁后面。
而他之所以来这里，就是因为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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