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茂大厦的物业招聘处在大厦背后，一条窄巷子拐进去，跟正门那些光鲜亮丽的旋转门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
林逸从云顶餐厅下来，没急着走，绕到后面找到了这个地方。
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各种消防规范和值班表，桌上一台老式电脑，风扇嗡嗡响。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端着搪瓷杯喝茶，看见林逸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工作？”
“嗯，听说招保安。”
“招。”中年男人放下杯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以前干过没？”
“当过兵，刚退伍。”
中年男人眼睛亮了一下，态度明显热络了些：“退伍兵好，省得培训。身份证带了吗？”
林逸把身份证递过去。中年男人一边登记，一边自我介绍：“我姓周，周海，保安队队长。这栋楼里的人都叫我老周。你叫什么？”
“林逸。”
“林逸……”老周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忽然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当过兵，什么兵种？”
“步兵。”
“步兵好啊，能吃苦。”老周低头继续写，“月薪四千，包住不包吃，宿舍在地下二层，跟工程部的人合住。白班十二个小时，夜班也是十二个，半个月轮一次。试用期一个月，三千二。能干不？”
“能干。”
“行，明天开始上班。”老周把表格推过来，“签个字。”
林逸拿起笔，在表格最下面签了名字。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老周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忽然问：“你以前在部队，立过功没？”
林逸顿了一下。
“没有。”
“也是。”老周倒不意外，喝了口茶，“立功的退伍兵，民政局早就安排工作了，也轮不到来我这里当保安。”
他把表格收好，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保安制服，递给林逸。
“制服，帽子，对讲机。对讲机别弄丢了，一个三百块，丢了扣工资。明天早上七点点名，别迟到。”
林逸接过制服，掂了掂。深蓝色的布料，肩膀上有两道杠，胸口绣着“金茂保安”四个字。
“老周，问个事。”他把制服夹在腋下。
“说。”
“这栋楼的十八层到二十层，是苏氏集团的办公区吧？”
老周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就是听说这楼里有家大公司，好奇。”
“那是人家的事，咱们做保安的，少打听。”老周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尤其是苏氏集团，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记住了？”
林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拿着制服走出招聘处，巷子里的阳光被两边的高楼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漏下来。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老周的警告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职场规矩，但林逸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一个保安队长，提到某家公司的时候会用“不该问的别问”这种措辞，说明那家公司在这栋楼里，确实有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他想起苏若雪在他问出那句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惊骇。
苏家，干净吗？
看来答案不太乐观。
走出巷子，正午的太阳直直砸下来，马路上的热浪蒸腾。林逸正准备往公交站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兄弟，等等！”
一个穿着跟他手里一模一样保安制服的年轻人跑了过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你也是刚招进来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停下来，指了指林逸手里的制服，“我叫张磊，刚签完字，老周让我明天来报到。”
“林逸。”
“你也是明天？”张磊是个自来熟，上来就拍林逸的胳膊，“巧了，咱俩一块儿入职。你以前干啥的？”
“当兵。”
“真的？我表哥也当过兵，炮兵，可牛了。”张磊眼睛放光，“你啥兵？”
“步兵。”
“步兵也行啊，总比我强。”张磊挠了挠头，“我之前在电子厂流水线，干了两年，累倒是不累，就是憋屈。”
“一天到晚盯着一块电路板，人都快成机器了。后来厂子搬走了，我就失业了。找了三个月，就这个四千块的工作肯要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嘻嘻的，看不出什么抱怨。林逸对这个小伙子的第一印象不坏。
“你住哪儿？”张磊问。
“纺织厂家属院，老城区那边。”
“那可不近。不过没事，老周说包住，地下二层有宿舍。你要是嫌远，咱俩可以申请住一间。”
林逸笑了一下。这家伙才认识两分钟就“咱俩”了，自来熟得可以。
“边走边说吧。”张磊拉着他就往公交站走，“我知道有家面馆，牛肉面才十块钱一碗，汤还特地道。咱俩明天就是同事了，今天我请你。”
林逸本想拒绝，但张磊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了，嘴里还在不停地说：“你别看我穷，穷归穷，但咱这人讲交情。以后上班你罩着我点，你看你这体格，往门口一站，谁还敢闹事？”
林逸被他拽着走，也没挣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套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自来熟的年轻人。
说实话，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在境外那些年，他身边的人都是过命的兄弟，但也都是随时可能倒下的人。那种关系太浓烈，浓烈到让人不敢细想。
而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拉着自己去吃十块钱一碗的牛肉面，理由仅仅是“咱俩明天就是同事了”。
这种普通人的善意，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行。”林逸说，“不过面钱我出。”
“凭啥你出？”
“因为我有钱。”
“你一个来当保安的，能有钱到哪去？”
“比你有钱。”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林逸的后背：“行行行，你出你出。下顿我请！”
两个人挤上公交车，往张磊说的那家面馆去。
车上人很多，林逸站在过道里，拉着吊环，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金茂大厦在身后越来越远，六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最顶层的云顶餐厅已经看不见了。但林逸知道，苏若雪还在那里，也许正看着那份没签的协议发呆，也许正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说今天遇到了一个不好对付的退伍兵。
不好对付？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苏小姐，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好对付。
公交车拐过一个路口，金茂大厦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林逸收回目光，看见张磊正低头在手机上搜那家面馆的地址，嘴里还念叨着“是坐三站还是四站来着”。
林逸说：“三站，到文化宫下车。”
张磊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你去过？”
“没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
林逸指了指公交车上方的电子屏，上面正滚动显示着下一站的站名，文化宫三个字排在第三。
“看上面的。”林逸说。
张磊恍然大悟，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人就是粗心，怪不得在厂里老被骂。”
林逸没说话，只是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慵懒而平静。街边的小贩支着遮阳伞打盹，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过马路。
这就是东海市。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也是他离开五年，带了一身伤回来的地方。
现在，他是这座城市的保安。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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