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站岗的时候，林逸看见了苏若雪。
上午十点，正是上班高峰期过后那一段短暂的清闲。大堂里人不多，几个前台小姐在低声聊天，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慢悠悠地擦地。
旋转门转动，苏若雪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比上次在云顶餐厅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意。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男一女，都是那种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办事利索的类型。
林逸站在门内三步远的位置，大檐帽压得很低。
苏若雪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逸身上。先是扫过那身深蓝色的保安制服，然后是胸口的工牌，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复杂。惊讶、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被验证了的失望。她大概没想过，那个昨天还坐在云顶餐厅里不卑不亢拒绝她支票的男人，今天就穿着保安制服站在了大堂门口。
“你在这里上班？”她开口，语气比上次更冷。
“是。”林逸回答，不卑不亢。
苏若雪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移开目光，踩着高跟鞋走了过去。身后那个女助理倒是多看了林逸两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探究。
电梯门开，她们走进去。直到金属门合拢，苏若雪都没有再回头看林逸一眼。
林逸也没看她。他继续站岗，目光平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知道苏若雪在想什么。她会觉得这个人果然就是个当保安的料，会说那天在云顶餐厅的硬气不过是穷人的自尊心作祟，会觉得自己差点被一个保安唬住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挺好。越是这样，她越不会把他放在心上。而一个不被放在心上的保安，可以听到很多不该听到的东西。
下午换岗的时候，张磊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林，你认识苏总？”
“不认识。”
“你骗谁呢。”张磊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一脸八卦的兴奋，“刚才那个苏总，苏氏集团的大老板，她在你面前停下来看了你好几秒。我在侧门那边都看见了。你们肯定认识。”
“她只是没想到一个保安能站得这么直。”林逸说。
“真的假的？”
“真的。”
张磊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选择了相信。他这个新同事虽然话不多，但说话总有一种让人没法较真的笃定。
“行吧。食堂吃饭去？”
“走。”
两个人往负一层走的时候，林逸注意到一个细节。大堂前台那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见过的那个女助理，另一个是穿着黑西装的安保主管，正低声跟前台说着什么。前台小姐点着头，往林逸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那个女助理没有看他，但林逸知道她是苏若雪的人。她在打听他。
他用眼角余光看着女助理走回电梯，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苏若雪这个人，比看上去的更不简单。一个真正高傲的人不会派人回来打听一个保安。她之所以这么做，说明那天在云顶餐厅的对话，一直还在她脑子里转悠。
下午四点，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林逸替张磊顶了半小时侧门的岗，让他去喝口水。侧门是货车进出的通道，比正门脏得多，水泥地面上到处是油渍和烟头，门口两个大垃圾桶在日头下晒得发臭。
林逸站在门边，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制服后背已经湿透了。
正走神的时候，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拉开，跳下来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从手腕一直缠到短袖袖口里。身后四个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手里拎着棒球棍和钢管，个个杀气腾腾。
光头径直走过来，冲林逸一抬下巴。
“你们老板呢？姓周的那个。”
林逸知道他说的应该是周海。老周今天休息，值班的是另一个队长，姓马。
“不是讨债公司的。他欠我兄弟工钱。”光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十三个弟兄给他干了一个月的活，到现在一分钱没给。他娘的躲着不见人，电话打不通，公司门都不让我们进。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不走了。”
林逸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追债走正门，找前台登记。”
“登你妈的记！”光头火了，棒球棍往地上一拄，金属撞击水泥的声响刺耳又嚣张，“老子是来要钱的，不是来开会的。你一个保安少管闲事，去把姓周的给我叫出来！”
林逸没动。他站在侧门中央，身形不算魁梧，但像一堵墙。
“叫出来可以。但不登记就是硬闯。硬闯，不行。”
“不行？”光头气笑了，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兄弟们，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往前逼了一步，试图用身高和体型压过林逸，“你他妈一个小的保安，你行么？”
他的手指戳到了林逸的胸口。
林逸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
“我数三下，”他说，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跟人商量今天晚饭吃什么，“一。”
光头冷笑，手指头戳得更用力了，在林逸胸口点了两下：“你他妈跟老子装什么蒜？老子混社会的时候你还没断奶——”
“二。”
光头的脸色变了。不是怕，是恼。这个保安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回头冲兄弟们喊了一声：“给我打！”
棒球棍抡起来，带着风声砸向林逸的脑袋。那一棍如果打实了，至少是个脑震荡。
但棍子没落下去。
没有人看清林逸是怎么动的。只看到那根棒球棍停在半空，然后光头整个人飞了出去，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公牛正面撞中，后背砸在面包车的引擎盖上，铁皮凹陷出一个大坑。
剩下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武器就已经不见了。一个人捂着脱臼的手腕蹲在地上惨叫，另一个人被自己的钢管抵住喉咙按在墙上，眼睛因为缺氧已经开始翻白。第三个和第四个倒在垃圾桶旁边，一个抱着肚子蜷成了虾米，另一个趴在地上，背上踩着一只穿着廉价皮鞋的脚。
整个过程不超过八秒。
当林逸直起身，拍了拍保安制服上的灰尘时，门口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声。光头痛得在引擎盖上打滚，脖子上的金链子挂在雨刷器上，被扯得哗啦哗啦响。
报警器在远处响起来，是大堂那边有人按了警铃。几个晚到的保安冲出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全都愣住了。
“叫救护车吧。”林逸说。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在汇报今天的执勤情况，“有四个需要缝针，一个要正骨。不严重，都活着。”
张磊挤过人群，手里还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老林……你……”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是说你没立过功吗？”
“是没立过。”林逸从他手里拿过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你这身功夫哪来的？”
“广播体操。”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侧门，继续站岗。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消息比想象中传得更快。傍晚的时候，林逸一个人在更衣室里换衣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老周和几个物业的人，老周的脸色不太好，像是在担心什么。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林逸：“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林逸？”
“是。”
“我姓郑，物业总经理。”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今天下午的事我听说了。你一个人打五个，差点把人家车都拆了。”
“他们先动的手，我只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郑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林逸，我不管你在部队是什么人物，到了这里，你就是个保安。保安的第一职责不是打人，是维护秩序。你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苏氏集团那边都打电话来问了。”
苏氏集团。林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苏若雪的人果然盯上他了。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要调你去上夜班。”郑总说，“夜班清净，没人闹事，也没有机会给你正当防卫。从明天开始，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跟老刘一起值夜。”
老周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林逸系好鞋带，站起来。
“行。”
他没多问，也没有辩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坏事。
夜班，意味着整栋楼在凌晨时分只属于他和少数几个人。他可以更自由地走动，更方便地看清这栋楼里那些被日光掩盖的秘密。
那天夜巡时在十层看到的黑衣人，使用的独立门禁卡，被翻动的文件和专业设备——这些疑问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找到答案。
郑总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那就这样。明天开始夜班。”
他说完转身走了。老周临走前拍了拍林逸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忍忍吧”，也跟着出去了。
更衣室里只剩下林逸一个人。
他对着更衣柜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深蓝色的保安制服，廉价的工牌，被汗浸透的领口。
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了一下。
夜班。挺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